尘封的囚徒日记：愧对妻儿

北京市遣送处罪犯日记（又名遣送处罪犯日记）（记实文学）

（1996年8月4日——10月25日）

毛空军

来京打工的“民一代”，以其执着的追求与坚韧不拔的毅力，为首都的建设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汗水。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经不住金钱的诱惑，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犯罪泥潭。

本日记作者叫刁玉文（化名），时年３４岁，高中文化，黑龙江省北安市人。1987年与妻子李文华（化名）一同来京打工。１９９６年被捕前与弟弟刁玉华（化名）一起在海淀区一家名叫“富族公司”里的连锁店工作。他于１９９６年3月31日因诈骗罪被捕，6月１５日被判刑九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刁玉华因是他的同案，被判刑五年。两人于7月7日一同被押送到北京市外地罪犯劳教人员遣送处，被分到四中队，即笔者所在的中队。

刁玉文原先准备给笔者留下一本他打工和在遣送处这里写的日记。当时，由于考虑到打工的日记对笔者的写作作用不大，便只将遣送处的日记撕下来了。现在想来，非常的遗憾，因为他的打工日记写得非常精彩，尽管笔者只是粗略看了一遍，但有些情节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同年的10月29日，他与弟弟一同被遣送回原籍黑龙江省泰来市监狱服刑。

犯人刁玉文给他人留下的是伤害，带走的是法律的惩罚。同时，他留下了真挚动人的夫妻情感，带走的是绵绵无尽的城市梦想……

一九九六年八月四日 星期日 晴

茶淀转运站位于天津市的郊区，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农场。这里是海洋性气候，天天都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比京城的空气可强多啦。这个地方的蚊子多且个头大，像小轰炸机似地嗡嗡叫。如果晚上睡觉，要是不盖床单的话，它们会毫不客气的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能叮十几个包。这可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自己可要慢慢地去适应。因为环境是不好改变的，况且还不知道什么时间被送回原籍呢，忍者为上吧！这里的气候还极不稳定，忽冷忽热的，有时还要盖被子。雷声也特别的大，尤其是在下大雨的时候，打出来的声音怪吓人的。听老号的人讲，上个月的28日下午，2号、4号监舍楼顶的探出部分，遭到雷击，被劈掉了一大块。为了防止再次被雷击，除了维修楼顶外，还围着楼顶安装了一圈避雷装置。从监号里看到，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笔者注：这里是1951年4月份建成的清河农场造纸厂，1987年改为清河劳改总队5支队，利用罪犯进行造纸，1994年3月份解散。1995年5月开始筹建北京市外地罪犯劳教人员遣送处，进行围墙加高、维修狱内设施等。在笔者7月份调到这里工作时，只有围墙和电网已经修好，并有武警进行执勤。6月15日，在狱内设施没有全部建成的状况下，就匆匆接收了大量的罪犯和少数劳教人员。因为北京市公安局的各个看守所，关押的外地罪犯已人满为患，且抽不出来警力进行遣送回原籍服刑。于是，政法委便将遣送外地罪犯、劳教人员回原籍服刑改造的艰巨任务，交给了一贯善打能战的北京市清河农场。刁玉文所指的地方，是堆放造纸所用的芦苇、稻草等原料码成的一个个约100米长、10几米高的草垛）。安装了许多大约50多米高的、类似广播塔的避雷装置，据说有了它，雷电就不能击中草垛了。

刚到茶淀时，心情特别的紧张。因为这里的一切跟分局看守所迥然不同，管理教育的方法极其严格。来的头天，在南楼由大夫给我们全面检查身体后，就每人提、拎或扛着蛇皮袋装的背包和个人物品，跟着4名队长来到了北楼。我们从楼的后面、专供押犯进出的楼门，由手持电警棍的队长带领着上了4楼。当进入通道后，队长要求我们全部抱头排成一队，头朝墙蹲下，所带东西放在各自的身边。这个时候，由一名干部用洪亮的声音向我们宣读《犯人入队须知》（笔者注：此规定日记有，因字数太多略）等一些规定。然后，每个犯人由2名干部负责进行搜身和物品清理检查登记。搜身是“净身”式的，要求全脱光衣服，一丝不挂，防止携带违禁物品。无论是搜身，还是检查、清点、登记物品，都比在看守所时的严格和细致。检查登记完之后，让每个人签字画押。每个人把不许进号的物品困扎好，系上用“布拉条”做好的“飞子”，写上个人的名字，按各省统一存放于监舍的1号库房（笔者注：监室的2号为教育室，因为是暂时的羁押，改为关押监号，最多时关押了28个人。3号室是杂务室，4—14号室也是关押室。）。检查完毕，我们被临时集中在一个监号，进行了理发、洗澡。然后，按照事先指定的监号、床位号，将我们分到各个监号。由队长逐个进行个别谈话教育，填写入监登记之类的材料。要求每人都要抄写、背诵《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共5章48条，1990年1月颁布实施，是1995年1月《监狱法》颁布实施前的主要法律，因字数多，省略）。对于文盲和小学文化的人，要求他们理解并按照执行就行，不是千篇一律的去强求。监狱方面，也制定了《一日行为规范》等规章制度。《一日行为规范》1995年6月15日制定并实施，具体内容现略……。

我们来到这里的当日，队长进行了组长的选择和安排，我被确定为8号监舍的组长。队长专门又对我谈了话，让我对组里的工作要认真负责地抓好，组织全组犯人按政府要求，认真学习和遵守《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在任组长期间，保证全组不发生各类问题。有事要请示报告，不准利用组长的名义，在号里打骂、体罚、索取他人物品。如发现有问题者，进行严肃处理，及时进行撤换。

过了一个星期，紧张的状态就慢慢地消失了，可能是熟悉和适应的缘故吧。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就会不由自主的猛然想起了城里面海淀区公安分局看守所的羁押生活。在看守所时，因为我与弟弟是同案，分别被关押在相隔一段距离的两个监室（也称监舍、监号）。当我一踏入监室的门，就看到那些关押着很久，光着头，眼睛放射出绿绿的凶光的老羁押人员时，就情不自禁的感到了极度的害怕和恐慌，使我不寒而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犯法，也是首次进看守所。此时此刻，无限悲伤的心情，犹如泄洪的洪水，忽的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可我的身体实在是困乏交加，浑身难受，瘫坐在地上，连支撑着爬起来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了。看样子，我是被这次沉重的打击，给彻底的击垮了。虽然，已经是夜里12点钟了，但是，我只好闭着眼睛睡在挤成一堆人的地板上，迷迷糊糊中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早上6点钟，就突然被人用脚踢醒了。睁眼四下一望，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铁室，双层的铁门，潮湿的地板，一个个严肃的面孔。他们似乎都在专门瞧着我一个人，非常专注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我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当时我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真想大喊一声：这是什么地方，请你们放了我。可我没敢叫，更不敢喊。尽管，我认为自己算条东北汉子，不能给东北人丢脸，可是，当我振作精神，凭着一股勇猛顽强的毅力，试图站立起来时，耳轮中就突然听到了“哗啦啦”的响声。我这才知道自己已被戴上了脚镣，任何挣扎和反抗无异都是徒劳的，只会陡然加深自己浑身的疼痛。

过了几天，我依然在夜间睡不着，透着铁门缝隙，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默默地想着以前与妻子——文华在一起的生活，感到特别的温馨和幸福。尤其那些甜蜜生活的小插曲，如放电影的幕布一样，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面对着这沉重的打击，唯有妻子的支持和鼓励，才能使我重新振作起来。

茶淀中转站尽管是半军事化的管理，可伙食要比看守所好得多。看守所是每天两顿饭，每顿玉米窝头2个，菜是半塑料盒的清水煮青菜、冬瓜或老茄子。

据老号的人讲，中转站这里是每天吃三顿饭，每顿2-3个馒头，能够吃得饱。菜是下来什么，吃什么，每天都能吃到肉。由于关押着少数民族的罪犯和“素民”，专设有回民灶，单独做饭和炒菜。每周改善一次，猪肉炖粉条、土豆炖排骨、冬瓜炒羊肉等，主食是馒头和大米饭。遇到节日时，鸡、鱼、兔子等都吃过。我听后一个劲地直流酣拉子，急切的盼望着中秋佳节和国庆节的到来。至于睡的地方，那更比看守所大了许多。看守所那里是每间长3米、宽5米多点的监室，人员都要始终保持30人左右。 “老号们”在里面的木板上左右侧着睡，俗称“睡二板的”。 “学习号”，睡在最里边，俗称“头板”……。（笔者注：有关看守所的其他实际情况，尽管已经过去了近20年，如今也无法真正写出来，请理解）。我本人在一个月之内，从地上进“二板”，从“二板”混到“打饭”的，接着混到“教规矩”的，除了“头板”和“二牢头”，就是我，后来因为违犯纪律，受到了惩罚。而这里也不分“头板”、“二板”啦，是上下两层的铁管木板床，每人一层。小号监室放4张床，大号监室放18张床。唉，监所的生活可真是忽起忽落呀！

我与妻子文华离开家乡，千里迢迢的来京打工已有数载，我已有6年多没有回老家了（弟弟玉华是去年才来京帮助我打理店铺的，送接孩子回老家，都有文华出面）。家乡位于北安市西郊的公路北，据去年春节回家的老乡说，在离村里一公里远的地方，修了一条高速公路，能起降飞机。路的两旁种着小松树苗，如今想必已长高了许多，和我10岁儿子刁雪一样，年年都在长（蹿）个。可爱的家乡和亲朋好友，是否知道我在时刻挂念着你们。

当我在这里想要提笔写点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判刑九年，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罪人。此时此刻，我心里一直在想，难道人生中这九年非常美好的时光，都要在这铁窗里度过了吗？甚至有时候，我不相信这会是事实，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吧！同时，我深知对妻子的打击最大，所以从未向她作任何的解释。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祈求她不要生气，也不要责怪玉华弟和其他人，要怪就怪我自己不争气。这或许就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我必须要经受爱情和生活的双重折磨，默然承受已成为你我不能改变的事实。

现今，对于文华，我内心里复杂得很，想说声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忧了，可是又显得非常的苍白和无力，甚至是多余的。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说：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一如既往，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每当躺在床上的时候，回想起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就不由自主的受到良心上的谴责，胜过自己所遭受的苦难。往往是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这种复杂的心情。唉！还是再等到相见时，一诉衷情吧！

自己既然来到了茶淀转运站，就要化泪水为信心，化悲痛为力量。多学东西，遇事多总结经验。命运在于自己把握，改掉过去，才能够有美好的以后。

人在希望中成长，没有人能够平坦的走完一生。我相信从苦中走出来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幸福生活。

一九九六年八月八日 星期四 晴

今日下午，城里的分局看守所送来了一批人，分到4中队10个人。我的监号分到2个，都是东北的。

现在一想起以前的事，才知道什么是幸福、苦难和自由。想得多啦，头就不由自主的疼起来，也就不管不顾的趴在床上，尤其是晚间与同号一起值班的时候。反正两人值班，有一个人盯着就行啦，队长即使“巡筒”时见到，也不会说什么。自己特别喜欢晚间值班，因为夜里安静，无人打扰。想点什么，写日记，写信，也无人干涉。值班是从晚上9点就寝时开始，到早晨起床时结束。第一班是零点换班，其他是2个小时一换。号里有的为混个好人缘，或者图点别的什么好处，连续值班，甚至不轮到值班也值。值班时，可是专有规则的，违犯了是要受到惩罚的。自己为了写日记，经常连续值，是经中队领导同意的。班里有个新疆籍贩毒的，他更邪乎，几乎每天都要求值班，且一值就是4个小时。他因为吸毒，使毒素已经侵入到了骨髓里面，使他痛苦不堪，昼夜都要坐在床上，用手揉搓小腿和脚，睡眠极少。他是得到队长批准的，连值班也如此，谁见了都心里酸溜溜的。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想到毒品竟会这样毒害人呢？自己可要终生远离毒品啊！队长（即笔者，该犯不知是笔者让人给缝制的。）为了照顾他，减轻他的痛苦，特意让人给他用棉裤腿，做了两个护膝，每天都戴着。

自己不知咋回事，不仅经常莫名其妙的头疼，而且心里还特别的烦。尽管有弟弟玉华在一个队里，也尽管每天都能在放“大茅”（所谓的“茅”即社会上的屙屎撒尿。大茅为解大手，小茅为解小手，是监狱里的专用名词）、或者洗漱时，见见面，点点头，说上两句说话，但自己还是感到心烦意乱的。主要原因是自己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不知道妻子文华的近况，不知道老家的父母亲等亲人的情况。尤其是前几天，突然收到了玉平妹妹给我们哥俩的信，信里说：“……大哥、二哥，就现在来说，你们明白了些什么？想到了些什么？你们的行为，给家人、给自己带来了些什么？钱不是好东西，但要想得到它，可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能用非法的手段去获得，要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和血汗去获得它，才能最有意义和价值。生活是美好的，但要靠人去创造，要靠自己的双手去铺路。男人们心高气盛，也许会走错路、弯路，但最重要的是，当你发现以后，应该做到浪子回头金不换，悬崖勒马也不迟，死心塌地的服刑。不要依靠别人，要依靠自己的努力。要收起你俩那狂傲的心，干事要勤快，头脑要灵活些，要积极主动的真心去改造，得到领导的信任，争取早日太阳再从东边出来。以后就看我的两个哥哥的能力和本领了，可不要辜负了我这个当妹妹的殷切期望。你们给父母和各自的家庭，造成的伤害太大啦。尤其是父母亲整天唉声叹气的，使我这个当妹妹的看到这些，也真不知如何是好。每当看到父母为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愁眉苦脸的模样，我的心像刀割一样，但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我现在不能为两个哥哥做什么，请原谅妹妹吧！你们俩安心服刑，家里父母有我和三哥照顾就行啦！我已经参加工作了，也能挣钱养活父母亲了。最后，我忠告两位哥哥：千万不要去完全相信别人，要清醒自己的头脑，为自己、为各自家庭、为父母亲和亲人们，认真做好每一件事，踏实走好每一步……。”

看罢妹妹的信，我感叹良多，心情既激荡，又令我寝食难安。由于我在外面打工和已成家，不仅没有接父母来京孝敬，而且让两位老人给看了3年多的孩子。尤其使我心里不好受的是，让弟弟和妹妹在家照顾父母亲，而弟弟玉华来京打工不到一年，也与我一同遭难。我与妹妹在6年的时光里，由于忙于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基本没有联系。将刁雪多次送往老家寄养，都是妻子文华出面。唉！真是有愧于妹妹呀。经中队领导同意后，我准备代替玉华一同回信。可是，自己犯了难，琢磨了好几天，也无法下笔。还有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的两个哥哥都进了监狱。唉！只好鼓足勇气写吧，至于妹妹看信是否怪罪？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分别已是六年的时光了，你的两个哥哥时刻想念着家中的亲人，特别是我们那可爱活泼的玉平妹。你如今已长大成人，在这一别六年的岁月中，更使我们思念。这也不奇怪，谁说有弟兄如手足，姊妹连肝胆的说法呢（笔者注：亲情就这样体现？）。信中说你已经参加工作了，这更令两个哥哥惭愧不已，也感到惊喜不已。惭愧的是我们兄妹四人中，最不争气的就数我和你二哥了。到如今，我们都是三十岁开外、且成家立业的人了。不但没有为父母分担忧愁，倒给父母在精神与物质上，增添了不应有的麻烦。使年逾六旬的老父母，连个晚年都不能欢度，使我们原先清清白白的门庭，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本来父母种着三亩薄地，有你们帮忙，已是多有不便。现今又要暂时照看我的孩子（笔者注：刁氏兄弟被抓后，妻子文华便将孩子送回了老家），更是困难重重。同时，给三弟和你增添了不少的麻烦，为哥的感到非常的后悔、内疚，借此信向你们赔个不是了，请你们多担待、体谅点吧。妹妹，在这里我们只能祝福你安心的工作，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吧，你的两个哥哥木已成舟，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在这六年的时间里，你不称职的大哥何时给妹妹写过一封信呢？请你原谅吧！十个指头也有长短，何况我俩呢！天生一人，必有一路。我们为了生活、养家糊口和追求高层次的享受，终于走进歧途。怨只怨不听家人的话，铸成终身大错。只是苦了各自的家庭和年老的父母亲，他老人家如今更不能撒手空闲。每每想到这些时，我们哥俩的灵魂深处，在不停的颤抖，悔悟的心，也在不停的流血。你和三弟都踏进了各自的生活之中，而我们哥俩却迷了路，跌进万丈悬崖。妹妹，写到此时，我们就只能与你道一声再见了，因为千言万语难以用笔表达，剪不断，理还乱。祝妹妹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天津茶淀的生活，的确让我无法适应，尤其是这里的环境。俗话说的好：对于环境，作为任何一个人，你是无法选择，也是不能挑刺的，唯有适应。否则，轻者吃点苦头，摔个跟头；重者一蹶不振，或者是不换思想，就要换人的。假如你真的被环境给淘汰了，谈何去立身处地？谈何去养家糊口？谈何去发家致富？更不可能去创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小天地。这里的环境，主要是指夏秋两个季节。这里的蚊子太多，一咬就是十几个包，而且还不爱好。这个时候，想起以前甭管多么高兴的往事，都是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半月啦！说来说去，谁叫你走上这下坡路的，还把弟弟连累进来，真是罪该万死呀。

我相信：一个人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可是，就在今晚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又一次被感情战胜，不由自主的哭了。我的眼泪在不停地飞，似流星划过脸颊，带走了我的思念和理想，也带走了我的快乐、痛苦、惆怅。

每个夜晚几乎是这样，每个白天也不好过。因为，人一旦失去了自由，才知道什么是阳光。外边的一切，尽管都是多么的新鲜、美好、甚至浪漫，可是，我只能手扶铁窗，眼望着空阔的操场：旗杆、大块的水泥砖、地缝间的小草、环操场的水泥路、路边的花池等。这些东西，似一片片愁云，充斥着我的心，占据着我的大脑。诱使我情不自禁的想起狱外，整天价与文华忙忙碌碌、为生活奔波。虽有忧愁，但生活自由而充实。现如今成了笼中之鸟，井底之蛙，网中之鱼，想到外面走走、逛逛、看看都不成。我过上了不平静的日子，我的生活就像一只风帆，漂浮不定，不知那里是我的归宿？……

我在这里尽管仅仅呆了半个月，但是，感觉空气比京城的好。只是特别的潮湿，每天都雾气迷蒙的，尤其刮起风来特别大，常常七、八级。我常想，整天价这么一大群人，在清淡的生活里，身不由己的傻待着、干耗着，反复学习一些犯罪改造规范之类的东西，既无所适从，又无可奈何。至于吃得还不赖，一日三餐，顿顿馒头，菜也说得过去，每周还改善一次。可就是平常没有电视、书报看，非常的烦恼。每天除了吃喝屙撒睡，就是和难友们聊天，什么活也不干，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实际上，这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倘若遣送站能给揽点加工活，让我们用劳动汗水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垢，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经过数月的看守所生活，对许多问题有了重新的审视和认识，那就是不要对人生抱有太多的奢望，那样会陡然增加一个人失望的悲痛。更不能永远地抱怨人生，那样的话，会失去自己得到的仅有的一点美丽。实际上，既然努力和付出了，就不要太在意最终的结果。自己最欣赏的就是过程，它将伴随自己潇洒地去迎接任何艰难险阻。

自己要学会感激，要行善积德。别人对自己的一点小帮助，应终生不能忘记。更要做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事事处处感激别人，就自然而然地生活得轻松、愉悦、幸福。如果光记着自己给别人的一点帮助，那么，就会活得很累、很累。所以，常怀感激之心，人生向你敞开的窗口，永远是美好的一面。

上午，我正在洗衣服时，队长突然进了监舍。还没有等我们手忙脚乱的喊“队长好”，就递给我一封信，说是我弟弟写的，他让我给润色一下。然后，说了声“你们继续活动吧”，就离开了。在洗完衣服后，我看了弟弟的信，是写给老家妻子小红的，文笔挺流畅的，我只给改动了几句话。同时，我将信的主要内容摘抄在了日记里：“……我们的官司已经打完，我被判刑五年，哥哥判九年。上月底被送到遣送站，等待发回原籍服刑。在城里看守所时，嫂子来看过我们，给留了钱和东西，你不要牵挂我。作为一个失去自由的人，能得到千里之外亲人的鼓励和安慰，我感到万分的荣幸。小红，你的来信字里行间，无不充满着深沉的爱、炽热的情，我每天都在盼望着你的来信，那怕是一封极短的信。望着你的来信，往事历历在目，仿佛过去的一切就发生在眼前、发生昨夜梦境一般。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那刻骨铭心的爱、和那最后分离的那一刻。……自从我们分离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牵挂着你。小红，你的来信对我有一个新的认识和鼓励，使我又重新点燃对人生的希望之火。感谢你真诚的理解和炙热的心，成为我生活的动力，前进的风帆，不竭的源泉。俗语说得好：人无压力轻飘飘，井无压力不出油。小红，你压住内心的伤痛和愤怒，不记我的过去，忘掉我对你自己的伤害，从中培养我重新做人的信念。无论怎么讲，你这就是一种自我牺牲、一种高尚的品质和一颗善良、淳朴的心。小红，在我遇到挫折、困难，感到气馁和萎靡不振的时候，能得到你的关心和理解，这是我失去自由而得到的最大幸福和安慰。小红，我只是为了一时的享乐而断送了自己的一生，失去的太多太多，肯定也让你受了太多、太多的苦。我也深知，父母和家中亲人对你爱莫能助，望你想开点，自食其力吧。希望你和孩子，一定要平安的度过这些没有我的岁月。望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孩子，我在此也就放心啦。小红，我和哥哥每天都能见面，也能说上话。快过八月十五了，我们都非常的想念全家人，尤其是更加的想念、担心你和孩子，望你和孩子过一个欢乐吉祥的中秋佳节。估计年底前能送我们回老家的，到时我们见面再谈心中的千言万语吧！……。”

岁月悠悠，征途漫漫。人生之路，一步一步丈量。霍然回首，几份欢乐几份愁？秋风拂面，扫落了树叶，吹走了乡愁，捎去了思念。人世间的鲜花、美酒，只有梦里相见。美好的年华，将要在狱中度过。时间如水，流去了便不再回头，多少金子能买来岁月和自由？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下山猛虎。无酒毕竟不成席，无色世上人渐稀。无财谁肯早早起，无气处处人受欺。饮酒不醉量最高，见色不迷真英豪。非分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欲哭无泪，欲哭无声，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想念家乡的人，惦记妻子和儿子，几乎天天如此。这也是自己如今惟一能做到的，愿他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晴转阴

我坐在靠监舍窗户边的床头，用眼睛瞧着窗户外这蓝蓝的天空。突然，晴朗的天空，在这个处于初秋的季节，被浓浓的乌云，笼罩成一片灰暗。望着这个阴森可怕的天空，难道对于一个正在接受痛苦折磨的人来说，连老天同时也在惩罚我吗？不停的时大时小的“隆隆”雷声，似乎还在一个劲的俯首叮嘱，这多像文华等亲人对待自己那样，又恰似母亲细微的一种不安与伤痛。天依然和锅底一样幽暗无比，但是，干打雷不下雨，如同人干嚎不流泪一样。此时此刻，我情不自禁的落泪了。本来进京城想赚钱的，可做梦都没有想到，因急于求成，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走进了这所钢铁学校。既后悔又伤心，牵连了弟弟，拖累了妻子，蒙羞了家庭，就让这雷声为我弟兄俩祈祷吧！不论想象力多么的丰富，但和现实是绝对不能划等号的。它只能使我在困境之中，多些抒发和感叹，藉以寄托内心的情绪和惆怅而已。

目前摆在我面前的，只有无情、庄严的高墙电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自由。苍天啊，你若真是这样有感情的话，就帮助我和弟弟尽早的摆脱困境吧！帮我们重塑形象、创造美好甜蜜的未来。唯有这样，才会让别人用平常不一般的眼光看待我们，还有那些被受到牵连的亲人们。

前几天我看了弟弟给弟妹的信，今天晚上洗漱时，我征求弟弟意见，想看一下弟妹的信，弟弟爽快的同意，并在就寝前由队长转给我。据弟弟讲，弟妹自己拉扯着孩子，在大连市打工，非常的不容易。弟弟原来想今年底也去大连找活干，与妻子做伴一同挣钱，没有想到事与愿违，被我这个当哥哥的给害惨了。尽管弟弟不计较，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感到愧疚啊！看完弟妹的信，觉得比弟弟的文笔好。于是，自己便将此信摘抄、保留在日记里，作为以后写信的参考：“……以前我们通信的机会真是太少了，你知道吗？我有多少痛苦、多少的心里话要对你讲。现在，大连的气温要比家里高得多，我有些呆不习惯，所以回家住些日子。我真想每天为你写封信，把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思念、惦念、温情，全部写下来。但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写起，也许是要说的话太多、太多的缘故吧！说真的，我好想知道你们官司现在打到什么地方了，还需要多久才能处理？还需要多久我们才能见面？因为你离家去大哥那里打工，已快一年啦。尤其是在你出事的数月间，你无法想象，我曾为你流过多少眼泪？有时我也恨自己如此无能、如此软弱。把对你的全部思念，只能用眼泪来倾诉。如果说我的眼泪，能使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那么，我情愿为你泪流成河。在大连的这段时间，我比你在家的时候，稍微地胖了一些。但是，你现在要是仔细的看我，你会发现我比以前老了许多。因为我的心事太重了，离家这么远，可以说连个可以倾吐心里话的知己都没有。虽然身边有许多亲人，但他们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在家的时候，每当心里难受或是想你的时候，还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可在这就不同了，哭给谁看呢？再多的苦也得自己默默地承受。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惟有望着你的照片，向你低低地倾诉。我总是在想，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每当我想你的时候，我想，此时此刻的你也一定在想我对吗？虽然，我们远隔千里，但是，我深信：你和我一样，我们的心无时无刻都是在一起的。有些时候，我也会很恨你，恨你在我最最痛苦、最最需要你安慰的时候，不在我身旁，更恨你那么执迷不悟。虽然，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我们今后生活的幸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在我身旁，我会幸福吗？有时候，我的那些朋友都劝我，说我太傻了，为你付出这么多不值得。就连你爸都劝我，说我现在对你这样，你以后回来了，对我不好，问我伤不伤心？有时，我也常想你恨心地打我、想你气我，想你的种种坏处，希望能勾起我对你的恨。但是，我可以欺骗别人说，随着岁月的流逝，可以淡忘一切。而我却无法欺骗我自己，因为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我的心偷去了，我的内心世界里已经容不下第二个男人了。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的体验到：爱人是痛苦的，被爱才是幸福的。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为他生，为他死。都说那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有谁知道，一条大河隔断牛郎织女双星呢？为什么命运对我们是如此的不公平。我知道，你在那里是度日如年，你以为我在家里就好过吗？我又何曾不是度日如年？每天，我总是翻着日历，就这样星期一、星期二……星期日的数着。七种日子，是七种相思，七种煎熬。七种日子是多么的漫长啊！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在大连吗？说心里话，我不愿意。就凭我的性格，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你想我能忍受吗？但是，外面再不好，也比在家强，在家里让我触景生情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呀！无论在家中，还是在大街上，甚至在闲谈中，我都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某时某刻与你在一起的情景。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这种心情，你是永远体验不到的。所以，我发誓：只要你一天不回来，我也就不可能回来。你知道吗？玉华！我多想倚在你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多想能再像从前那样，再喊一声玉华哥呀；不知什么时候，你能再用那双大手为我擦眼泪。多少次梦想我们见面时的情景，到那时我一定会在你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可是，现在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为了我们的将来，自己要保重身体。你每当心里难受的时候，就看看我的照片，想想小红在思念着你。在不远的将来，当我们见面时，我希望见到的是身体健康的你。别让我为你担心，好吗？见信速回信，我大约在21、22号左右就要回到大连去，到时我们通信的机会就少了，需要什么东西来信告诉我……。”

摘抄完弟妹的信之后，我更加感到十分的愧疚，正因为自己的贪婪，连累了弟弟和他的家庭，将使自己的一生永远背上了有愧于弟弟全家的包袱。也许他们全家能原谅我的过错，但是，自己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啊！这才是罪有应得，这才是苍天的真正惩罚。看样子，苍天是有眼睛的，能善恶有别。惟有太阳对人类是最公平的，不会因为谁善谁恶，而不把阳光普照？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

人的一生都在盼望着美好的未来，但是，又不能不接受现在。尽管有文华爱我，有弟弟伴我，有儿子想我，但我心中还是感到多么的落魄。现在一想起未来，都有点胆寒。自己从给别人打工，到拥有了一家小店铺。尽管是别人的连锁店，尽管其中充满着艰辛、坎坷，但毕竟自己也享受了做小老板酸甜苦辣咸的滋味。不求别人赞赏，但求问心无愧。监舍里的许多人，来去都是这样的盲目，和浮萍一样，四处游荡。为了挣到钱，将苦累、甚至尊严都抛到了一边，但最终也两手空空。真是如歌手周华健演唱歌曲《刀剑如梦》中唱得那样：“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我醉一片朦胧，恩与怨是约是空。我醒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悲哀一声，谁与我生死与共。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我笑我狂我疯，天与地风起云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现今，恐怕连我自己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出来，九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只能相信苍天、上帝，唯有他们能够解开我未来的梦。

谁知道我今生有多苦，谁又能知道我心中有多愁，今生到底要走多少坎坷路。我的理想随着梦在四处飘流，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命运早就已注定。唉！梦中的眼泪，给文华和刁雪吧！但愿他们能理解我此时此刻的那颗伤痛的心。

扑不灭的爱火，扯不断的情丝。赶不走的愁错，挥不去的暮途。我们手里的金钱，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我们所追求的金钱，是使自己当奴隶的一种工具。

在智慧提供给人生的一切幸福中，以获得友谊最为重要。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我美好而难忘的回忆；在这里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日趋成熟的见证；在这里认识的相同命运的人，都将成为我的好朋友。

自从上次与文华分手后，我经常夜里难眠，始终想不明白，我的人生之路竟这样曲曲折折、坑坑洼洼。可能是我命中注定，要遭此大难吧！我懂得，人生最大的痛苦是失去自由，可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痛苦会被我所拥有。自从进了看守所，在我的脑神经里，痛苦就大于一切，成天价只有痛苦陪伴着我。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和朋友；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人在牢狱中身不由己，但心在外面会现身的。虽然与世隔绝，却在梦中回家。白天想我的亲人，晚间梦里欢聚一堂。我坚信：一定会把它变成现实的，我的终点站——二零零五年，正在向我频频地招手。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八日 星期日 雾转晴

早晨有雾，到9点半左右就云开雾散了。晚间12点是我值班，夜间的天气并不凉快，感觉到有点沉闷。坐在床上，眼望窗外，心里想的特多特多。面对这潮湿的夜空，看着不知名的多种飞虫和蛾子，围绕着操场上的许多盏灯转来转去，似一幕幕往事，在我眼前如烟云绕。使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我与文华的过去，也思念起父母和孩子。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我拿出了下午收到的、文华的信和寄来的孩子照片。信里说：“……我们夫妻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你我的这份感情，这份相思之情，是没有人能把它消除的。我是天天想，夜夜盼，盼望你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回来。尽管时间长了些，但我无怨无悔，你就一万个放心吧！我现在自己经营这个小店，把父母亲、刁雪、刁芳暂时接了过来，住一段时间再说。我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尤其是两个孩子，我会把父爱和母爱同时给他们，尽一个贤妻良母的责任。你在那里要好好表现，我在家再苦再累都不怕，我和孩子会一天天看着日历等你回家。我常常和你在梦中相聚，你就是为了我和孩子，也要把身体养好。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我没白白在家苦苦的等你一回。你要好好的活着，你要是再出一点事，我也就没有勇气活下去了。……你要有自信，坚强点，好好干，争取减刑，早点出来。到那时，全家再有团圆之日，我盼望这一天早点到来。我就是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你不要有负于我。把我和孩子一起照的相片给你寄去，是去年照的。孩子现今的照片，等以后照了再给你寄。你把什么时间探视给我写清楚，我有时间就去看你，等我去看你时，我希望看到以前的你。昔日形影长相守，往日情怀总是诗。……。”

我看完信后，经队长同意，便写了回信：“……文华，我时时刻刻都非常想念你母子俩，每天每夜都不能入眠。今天终于盼来了你的来信和照片（三张），心里万分高兴。已数月不能与你同日而起，同日而归。望着可爱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同号室的难友们争着看你和儿子的照片，都说儿子像我，一点儿也不像你，我更是高兴。回想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无微不至的体贴、关心，现在我才知道去珍惜，时间让我明白了真爱。等我出来后，我会把欠你的加倍偿还，我会用这颗热腾腾的心来温暖你。不再让你离开我，为我分心，我们共同一起建立一个温馨的小家。这是上天给我的福缘与造化，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你对我的情，让爱在我心中长存。虽然，我不能断定将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但我对天发誓：只要我在，我就会让你幸福。春去秋来多少情，不知可把我的心声捎给你。此时此刻，我热血沸腾，你那婀娜多姿的身影，不时的浮现在我的面前，预示着你与我将牵手共创家园。不能看尽心中对你的千般爱，只好寄情于梦中。共度人生如梦，共享人间富贵，今生今世不分离……。”

写完回信，我又重新拿起了照片，看到了文华的音容笑脸和儿子的天真活泼，仿佛就在眼前。我默默地为文华和儿子祝福，祝愿他们健康幸福。我在生活的困境中，得到了妻子的鼓励和鞭策，使我有了精神支柱，使我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对生活充满了信心。我一定要克服困难，早日回去。生活中的坎坷是短暂的，自己一定要悔过自新。自己酿下的苦酒，却让文华喝。使她在精神和生活上，遭受了打击，压力重重。而她没有抱怨、责备，默默地承受着，更让我心中忐忑不安、后悔莫及。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

生我者父母，育我者父母，养育之恩重于泰山。亲情从古至今就被视为最质朴、最至高无上的一种情感。慈祥的父母双亲自小到大对我望子成龙之心尤切，且对我为人处事，千叮咛万嘱咐。可是，我却始终不懂得去体会，总认为能把持住自己，不会误入歧途。此次深陷牢狱，深感愧对父母。从今日起，我虽不能如父母所望，成龙成神，成富成材，但尽孝尽义，不可不为。父母年事已高，惟有使父母安享晚年，方能解心中的歉意。

如果现在还在社会上，我可以想象会做出一番成绩来的。而如今，却把奋发有为的大好时光，浪费在这里。我必须把监狱变课堂，把刑期变学期，学会在任何环境下生存的技巧。更要学会与任何人相处，由生瓜蛋子成长为老练的熟手，真正地用心、头脑去驾驭现实的生活。我时常盼望回到家乡，因这里仅仅是一个转运站，不可能待的太久。有时也希望在这里改造，离文华近，她可以经常来看望我，给我鼓励和支持。但现实是不可能的。我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刑期是9年，短短的一生能有几个9年啊！因此，我要珍惜它。我更要珍惜我自己，珍惜我的生命，因为有照顾家庭、赡养父母的重任。

作为男人，他的想法、表现、行动，只要把握好尺度、分寸就行啦。而女人的头脑比较简单，不必让她们了解的太多。男人没有好坏之分，却有强弱之别。女人的眼光总注意着成功的男人，而男人却把她们当成战胜品。目前，这些既是社会中的潮流，又使许多人产生反感。所以，每个人一定要掌握好生活中的尺度，充分利用家庭和自己的背景来约束自己，并直接影响社交中的各种应酬。我个人认为，上述这段话，就是目前社会中，身为男人的标准与职责。

每当提笔写日记的时候，就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思绪很乱，有时还不知如何下笔。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因为思念的人太多，还因为常常会情不自禁的表达自己心中的牵挂、痛苦、感想和祝福。自进了看守所至今，数月来，真是度日如年。我经常是这样的心情，已经左右不了我自己啦。日出日落，一天又一天，时时刻刻都在想念文华。有时候，晚上做梦也和她在一起，可每当梦做完了，才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就只好坐起来，可是，再想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令我苦不堪言。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我的妻子文华来到这里进行了接见，这是我与她分别差两天五个月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法院开庭时见到的。当时她哭得很伤心，“富族公司”的老板王建新（化名）也在场，他劝我保重身体。这次见面虽然有点意外发生，但时间也很长。她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这样更显出她刚毅的性格。她走了以后，中午休息时，我的大脑却一直没有休息，想了许多事情。唉！既然至此，听天由命吧！今天是我儿子刁雪十周岁的生日，他的父母都不在身边给他过生日，送生日礼物。在此，我唯有扪心自责，愧对我的儿子刁雪，因为他已经有四个生日都是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在爷爷奶奶身边过的，将来我要加倍还给刁雪——我的儿子的父爱。他实在太可怜了，让我用心灵的呼唤来安慰和默默地祝福我儿子生日快乐！同时祝福文华万事如意，生意兴隆。

今天，她来得很突然，让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猜想她可能周一、二来，所以，给我来了个突然袭击。

今天的接见，使我感到所犯下的罪行是如此的深重，我悔恨自己。由于一时糊涂，满脑子的铜臭味和唯利是图，毁了我的人生。我本应当正经的经营自己的生意，可是由于周转利润丰厚，才在它的吸引下，迫不得已地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为此，我决心在以后的改造中，积极努力去做，洗心革面，以崭新的面孔去迎接我的新生，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我前几天经常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要拿出妻子文华的那张照片，贴在心上，回想着进入梦乡。可苦于见不到文华，心中不免有点失落。如今竟再次见面，令我情不自禁的激动万分，以至于今天日记都写得不太好。实际上，我每次与文华相见，心里面都充满着自责、后悔、反省。因为我的的确确的给她和家庭带来了灾难和痛苦，也带来了精神上和经济上的损失，是永远弥补不回来的。所谓的弥补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因为时间是不能回转的。即使退一万步，也只能是物质上弥补，精神上是无法办到的。每每想到这些，心里都在流泪。借着15W电灯的灯光，用眼睛看看铁门，看看铁窗，看看铁床上睡觉的同犯。自己不由自主的会联想到现在的处境，这个很长一段时间的艰苦岁月，可不是那么容易度过的。自己必须坚持自学，用知识来充实和武装自己的头脑，也为未来能够跟上时代变化，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唉！与妻子文华多一次见面，就意味着多一次伤感啊！但是，我还是希望她经常来看望，我需要她的鼓励、支持，更希望看到她的身体健康，精力旺盛。目前，无论家庭和事业，都需要她奋力去支撑，也真太难为她啦！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转阴

几天来，我都在回忆接见时的情景，自始至终一幕幕的浮现在脑海中。我和我的妻子文华分别快五个月了，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与五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瘦了许多，精神状态也不好，这使我心里特别的难过。她说已把家搬到了永定路，并说一周前把父母和两个孩子接到了京城，暂时让父母呆一段时间。如今，一个女人家现在既要奔波于生意，又要照料暂时失去两个儿子的公公婆婆，还有两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孩子是小弟弟玉山的。这个女孩在去年三岁时父母离异，失去了母爱。为此，我们这个大家庭充满了诸多的不幸和伤痛。故此，文华——我的妻子，是何等的伟大，艰辛。看到了她，就使我增强了生活的意识，鼓起积极努力去改造自己、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勇气。她说的一句话至此还萦绕在我的耳边：“即使判二十年，我也等你归来，何况九年。你要保证身体，特别要注意胃病……”说句实话，无论多少年以后，我都敢说：请相信，我的妻子李文华是顶天立地的女强人。自从我与她相识的时候，她就在为一个贫困的家，干那些连男人见了都叫苦的体力工作，是养家糊口的主劳动力。虽然是个女人家，付出的却是超出常人难以做到的苦力活。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死离别。在文华来这里之前，我每天都对着铁窗望眼欲穿，把对她的思念埋在心里、写进日记里。我是一个不称职和无能的丈夫，在妻子最需要安慰、照顾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自己只能多说几个对不起了。

中午睡觉时，我躺在上铺。用眼睛透过铁护栏和铁窗，向操场观望。突然，发现刚才晴朗的天空，一下子灰暗起来，并很快乌云密布，雷声阵阵。对于我一个正在接受改造、接受痛苦折磨的人来说，好像灵魂都受到了惩罚和谴责，难道我是一个无法挽救之人吗？雨终究没有下起来，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平静了许多。目前自己身在困境中，这无疑是一种感情的宣泄，也无疑是寄托内心情绪的一种体现。是啊！这种想象表达出来的情感，在监狱这种特定环境下，极容易产生强烈的共鸣和“蝴蝶效应”。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依然阴暗，大地和我一样，都在接受苍天的检验。啊！我多么的希望：太阳尽快拨开迷雾、普照大地，照亮世界。让鲜艳的花朵，在太阳温暖的怀里，长出花蕾，随着阵阵的清风，慢慢地盛开。让美丽的花朵成为青年朋友们的伙伴，使花香永远在人间飘逸。给幸福的人们以喜悦和欢乐，给忧愁的人们以安慰，让纯洁的花香冲淡所有痛苦经历的人的头脑。可惜眼前没有阳光，没有花香（笔者注：遣送处共两栋监舍楼，两楼中间是一个供所有关押罪犯集体出操和活动的操场。南楼的前面和北楼的后面种着垂杨柳树，南楼的后边和北楼的前边，都有用砖砌成菱形的许多花池，里面种着姹紫嫣红的玫瑰和月季花。南楼的东面和所有围墙警戒区内都种着葱、萝卜、冬瓜、疙瘩等低矮蔬菜。），没有清风，更没有小草和树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无情庄严的铁屋。看不着电视，抽不着香烟，只能看点报纸。苍天啊！假如你真是这样有感情的话，就帮助我和弟弟尽早的摆脱困境，在不久的将来实现我们的发财理想吧！那怕是让我们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我们为了实现发财理想也在所不惜。我已经失去太多的东西了，包括珍贵的自由。

苍天终于开了眼，太阳终于又在下午三点钟左右露脸了。我那像大海波涛里的心，也最终安静下来了。看样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漫长的人生之路，将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不管前面是多么荆棘、是多么坎坷、多么曲折，自己为着家中的所有亲人，都必须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啊！牢骚、埋怨、发泄，只能是暂时的，也终究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和困难，只是给自己陡然增加压力而已。

在城市生活中，既要考虑你拥有什么，也要考虑你失去什么，因为从古至今，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不论在城市，还是乡村，总会遇到挫折的，没有一帆风顺的。尤其在城市生活里，更要学会默默地承受。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之中，在霓虹灯的闪烁之中，人人都在生活。有些人在现实生活里潇洒充阔、安然享乐，而更多的像我们哥俩一样的人，都在为了生存奔波、劳累、拼搏。不要去浪漫的想象城市里的生活，到处是充满着朝气活泼，到处是潇洒快活，到处是莺歌燕舞和阳光灿烂；而要去想象依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前程，要乐于奉献，要乐于付出，要勇于开拓和奋力进取，早日把各自心中美丽的发财梦想变为现实。唉！身在监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奢谈上面这些言语呢？

上面所写的东西，是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没有按文学格式、语言用法去写。

分局又送来一批人，今天下午走了一批吉林的，黑龙江的也不知啥时候送。今天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写，加上时间已晚，别人都睡了，我也该搁笔睡觉了。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文华，仿佛在说：“别说判你九年，就是判你二十年，我也等你。”这是接见时她对我说的话，总是萦绕在我耳边。同时，促使我又重新拿起了这只小小的圆珠笔。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把这次接见的经过，再次细写一下。当我走出那间小小的牢房，进入接见的管教室时，看到文华已经坐在了那里。我当时真想拥抱一下——文华爱妻，可是，迫于监管规定，我又忍住了。此时此刻，我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我望着泪流满面的文华，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其掉下来。我怕泪水一旦掉下来，不仅会引起文华的失声痛哭，也会使她带着不安的心情返回北京。于是，我赶紧扭头用衣袖擦了一下。由于接见的时间太短，文华心中的喜怒哀乐、千言万语，似乎没有表达出来，而我也如此。让我不能与她一块共同分享各自心中的快乐和痛苦，无可奈何地留下了缺憾。当我听到接见时间到了的话时，只好迈着沉重的脚步归去。我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望着文华坐过的座椅，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影子。我的心里好像千刀万剐一样，疼的我心里都要炸了。回到监舍后，我的泪水哗哗直流。在打扫卫生时，“劳动号”告诉我，说文华在大墙外边喊着我的名字，一直喊了半个多小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非常的难受，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我真后悔为什么犯罪呀，连累了父母亲，连累了妻子，真是罪该万死啊！

说句实在话，有谁不想念自己的亲人。我不仅思念妻子文华，而且特别想念父母亲和弟弟妹妹！刁雪，爸爸好想你啊！不知你现在学习好吗？想起你来，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我欠你的爱太多了，想补偿父爱却又走到监狱里来了。雪儿，我的宝贝儿子，你命真苦呀！

在监狱里，接触的犯人，犯什么罪的都有，长刑、短刑、无期、死缓……使我长了许多见识，学到了不少知识。在以后的改造生活中，我决心发挥特长，积极靠拢政府，为改造单位作出贡献。

其实在我内心中，最恨那些打、砸、抢、坑、蒙、拐、骗、又偷又抢的人。但是，他们犯罪都是（大部分）在特定的条件下或偶然情况下，毫无意识的走上了犯罪道路，而不是故意去犯罪。倘若知道他们的行为已触犯了法律的话，我相信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绝对不可能去做违反法律的行为。这些都是我从分局到茶淀站，接触的犯人中发自内心的言语。

自到茶淀站的时候，我想：这回总能和我玉华弟弟在一起了。谁想到这里因是同案，还是不能在一起。不过在同一个中队，我也算知足了。我和玉华弟是一天只能见3次面，说话的机会和时间都很少。因为一天放3次“大茅”（每个监号有一个大的、有盖的红色塑料马桶，白天放小茅和晚间放大茅时使用），厕所是在筒道、靠我们号（10号）一头。他在二号，我们两个号都在阳面。（笔者注：监舍单号在阴面，双号在阳面）而阴面（二层楼以上）能看到马路上的人来车往，尤其是来人接见是必须从该马路上过来。总之，我向往着自由，也常想念你——文华。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日 星期一 晴

今天下午，收到来自东北老家我父亲写来的信，心里特别高兴。信的内容是：“……我已18个月没有见到你俩的容貌，父母很想念受苦的儿。你们犯法是为父的错，没有教育好你们。再者，你们江湖义气太重，容易受旁人利用。望儿接受教训，好好改造，争取减刑，盼儿早日归来。父早已回到老家，身体很好。也不咳嗽了，就是早晨有点气短，这是正常现象，因父已老了。家里的地，尽管有你弟弟和妹妹帮忙，但田地、菜园的不少活，需要为父去担、去挖，都是体力活。你妈身体比较好，她负责看管两个孩子。你的孩子可能住一段时间，你媳妇会把他接走回京上学。就是亏待了二儿玉华一家，没有帮上什么忙，希儿不要埋怨。你妈她不爱操心，什么事出来她都不管。该吃吃，该喝喝，心情很开朗。总之，家中一切都好，希儿不要挂念，保重自己，注意安全。做什么事要防小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见到信后就如同见到了日夜想念的父亲，知二位老人及孩子都好，我也就不惦念着了。父亲信中自责是不对的，我们都早已长大成人，都有自己的家，都有自己独立生存的能力，不是全依赖于父母给我们去创造生存的避风港。我们触犯法律，是我们自己不懂法，而不是父亲的过错。此时此刻，我们特请父亲、母亲原谅儿子，没有给二老带来幸福，却增添二老的忧伤，让二老牵肠挂肚。在这里我会严格按着父亲你的要求去做，努力改造自己，争取早日与您和家人团聚。爸爸妈妈我特别想念你们，每每至此，就会联想到父母亲那颗为儿担忧、盼子归来的心情，模糊、湿润的眼睛，就再也控制不住了，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回想起刁雪、刁芳那一张张调皮、可爱的笑脸，“爸爸”“大伯”那一声声亲切的喊叫声，心中就像翻到了五味瓶，说不出来的滋味。在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的时候才感到惋惜。悔我当初的愚昧，做事情不能三思而后行。害的二位老人为我们忧愁、悲伤，牵挂着我们。我真悔呀，我恨我自己真笨、真蠢，轻信别人。心中的千言万语，只能压抑留待以后，因为世界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我将父亲来信由队长转给弟弟玉华，他看后说他全家从来都不曾埋怨过父母亲，因为他们喜欢独立，不想拖累父母亲……。

玉华和我虽然都在一个队，但不是在一个号，他老是惦记着我。劝我不要过分的忧伤，要保重身体。每次买食品总给我拿来一部分，他自己都舍不得吃，他真是我的好弟弟。弟弟，怪我这个当哥的没有本事，害的你也和我一样来坐牢。我有一点想不通，我犯罪纯属偶然、巧合，既无意识的犯罪，而不是故意犯罪。按常情来说是没有给社会带来危害。我百般强调和要求政府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做人。我认为法律判决某一个案件，判处案犯时，有的人已彻底悔恨自己所犯的罪，决心重新做人，政府应予考虑。改造只是手段，从思想彻底认罪、悔恨，达到悔过自新才是目的。相反，容易产生抵触思想，也会影响日常的改造。

谁都有父母妻儿老小的，走到这一步，既害了自己，又害了父母及妻儿老小，我真后悔。自己没有能力养家却又给家中添加麻烦，害的父母妻儿兄弟都和我受罪。现在我是天天想念父母和妻儿，特别挂念文华，她一个女人家在京城孤身一人做生意，是多么辛苦，多么不容易啊！自我进来快半年了，文华，你好吗？今天不知你在做些什么？也不知柜台有什么变化？你搬家后是否很顺利？家中的东西也都搬到你住的地方去了吗？房东对你怎么样？房租每月多少钱？在永定路什么地方，交通方便否？生意情况如何？我非常想念你，想念你！我单位的人，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文华，现在天凉了，我后悔接见时没有告诉你给我们送毛衣，防寒的服装，也没有把存折密码告诉你。我让过两天再来一趟，你也不来，让我可有点寒心哪。

人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才知道自由的珍贵。

一九九六年九月五日 星期四 晴夜

今天，一如继往，没有什么变化。每天给我的感觉都是度日如年，早晨一起床，就盼望着天黑。时光就这样慢慢度过，白白的浪费掉了，没有什么造就，我真可惜大好时光就这样流失掉了。唉，真没有办法！同龄人在外面大干一番事业，而我却押在监狱里浪费时间。现不知下圈以后的情况如何？能否发挥自己专有的特长，搞好教育文化知识，使那些文盲、半文盲提高文化水平，增长知识，是否能行的通？现在对我们来说，命运不是自己手中，未来的生活是个未知数。遣送回黑龙江，不知分到哈尔滨，还是泰来、齐齐哈尔或者北安。总之，我盼着分到北安市，一是离家近，二是回到家乡，用自己双手建设家乡，以赎自己的罪过。父母年迈多病，需要人来照顾，而我和玉华却走进了监狱，给二老增添了忧伤，望二老能够原谅我们。说句实在话，我现在（自从进来后）天天都在想念文华，还有父母亲，特别是刁雪、刁芳。尽管文华来接见过，可是仍然无济于事。想念文华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什么时间搬的家？生意上一个人能忙开吗？上次接见时这些都没有说清楚，令我寝食难安。尤其让离别的痛苦来时时折磨着你，更使我十分难过。在京城现在也不知你是否孤独？望你一个女人家一定要注意那些甜密谎言的诱惑，把握住自己，努力做好生意。要大胆扩大经营，不要满足现状，把闲余的资金投到别的生意上去。比如，开家饭店，或弄一个夜市摊位，以后搞一些服装生意等。生意经是不好念的，得动一些脑筋。我现在十分担心你。接见已经十多天了，你也不给我来封信，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你再来一趟，你也不来了，我真有些伤心，每天都在盼着你。据说下个月就要走了，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也就更加不容易了。文华，你知道吗？我昨夜做梦都梦见你在我身边。我真想念你，不是我没有出息，而是你真的不容易，你是个女强人。

看报纸时，看到一些少女为了爱情上当受骗，就感慨万千。涉世未深的少女，第一次向她所爱的人开启新门，便天真地认为自己已经牢牢地把握住了让爱情。然而，不管她谱成的旋律多么美妙动人，在麻醉自己的同时，也会伤害自己。不是吗？万分失意后，无法解脱时，少女就袒露出了坦白的胸襟。

现在，我时常告诫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要爱惜，千万别遇到挫折和困难时，就一蹶不振、唉声叹气。一定要鼓足勇气，重新振作起来，将自己锤炼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男子汉。不但要为家庭和所有亲人，更要为自己的前途而活得洒脱些。自己眼前的处境，毫无疑问的是自由高于生命。因为，有了自由的空间，才可以尽情的发挥才能。目前，虽然困难，但是，我相信那是短暂的。纵观中外，许多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成功和失败也是如此。在现在激烈、快节奏的大潮中，不论是谁，一下子就想出人头地，的确非常不易。这需要多方面的结合，需要随机应变的灵活头脑。更要坚信，不是你没有用，而是时机尚未成熟。比如，现在饲养肉兔，投资不太大，收入很可观，且生意比较稳妥。而这个地方，这么一大群人，整天价不干活，除了自由学习，就是侃大山。可叹！可惜！

一九九六年九月八日 星期日 晴转阴小雨

今天，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昨天晚上做梦回到了原单位上班去，梦见了我师父王振国（化名），我在干活……下面我把以前的一些事情整理抄一遍。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半夜到了万寿路派出所，二十二日下午一时左右到了海淀分局拘留所9号室，二十五日被收审。三十一日被公安分局宣布逮捕（公开），四月十五日检察院提审，二十日接到检察院起诉书，二十八日开庭(公开)由律师、文华、王建新（北京市海淀区“富族公司”经理）在场。五月十一日，海淀看守所全部在押人犯由原看守所（海淀区镶白旗东路甲二号），迁到海淀区清河镇龙岗路25号（邮编100085）。我在七筒七号，玉华在七筒十三号。五月十六日在海淀法院进行了公开审判，接到大票，九剥一（监狱用语，即判处有期徒刑9年，剥夺政治权利1年）。同时接受北京BTV、中央“焦点访谈”、“北京特快”法制节目等栏目的新闻记者的采访，上诉期为10天。五月二十二日聘请的两名解放军总后勤部律师，找到我说，文华让我们上诉（我和玉华都已商定不上诉了，但由于我的妻子要求我们上诉，故我不能违背亲人的意愿）。于是，我和玉华分别按律师所写的上诉状，抄写后交到法院去了，六月十一日，中级法院法提（开庭）审理一遍，十五日接到了中级法院维持原判大票(同时全所大调号)。七月七日早起，送我们17人到茶淀中转，中午分到四队十号，玉华在二号，至今没有什么变化。

金钱的价值，不能做主导一切的价值观。然而，真正的只为了爱情而付出金钱、不计代价的痴男怨女也为数不少。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人间的真情，很难说没有心灵的挣扎和几番风雨、几丝牵挂的难奈、压抑。其实，只要还有希望和梦存在，即使得不到爱人的温柔和回报，曾经在一起患难与共过，也就足够了。文华可不是这样的女人，她会一直不离不弃的跟在我的身后，默默地走下去……

文华现在不知在干什么，为什么给我写信的次数这么少？这里不许总往外写信，每月只能4次，想多写还需得到中队领导的同意才行，你在外面应多给我写信为盼。让你再来一趟，你也迟迟不来，我是猴子吃芥末——干瞪眼。现在黑龙江的又要马上走了，再办接见就特别困难了，因你在北京家，我们则在东北，相隔千里之遥。另外，天冷了(我们需要添衣服，你也不管了)。唉！你真让我有点寒心哟！(也许你很忙吧？没有时间，我能够谅解你)。我特别想念你——文华。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转阴 夜

曾让我那样流泪的爱情，在回首时，也不过恍如一梦。一束恬淡的幽香流溢，青春的萝幻。所有的悲歌都将离我而去，我依然竭力地搜集，渴望得到那美丽的记忆。

——摘自席慕蓉的诗。

刁玉文在诗的旁边用钢笔画了两朵并蒂开放的小花，寓意和妻子要一生相敬如宾，至死不离不弃。

今天，号里又有人来信了，而我却来信很少。我第一是盼望在回黑龙江之前能再见到文华一面，等到了老家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因她在京做生意。第二是盼望她能给我来信，可是文华偏不给我寄信来，真令我费解。为什么不给我来信？假如我们回到了东北，不知你能否再寄信来或办理接见。其实，只要能时时的见上一面，也给我在精神方面予以大力支持，使我具有坚持改造下去的信心和勇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总谈论情啊、爱啊的是实在难看的事情。我不管人家怎样说我，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如同我们结婚前初恋那样的热恋着我的妻子——李文华。无论你在外有何种变化，任何变幻的理由，我依然爱着你。你是我的精神支柱，让我鼓起生活的风帆，在大自然中努力的改造，将生命余光划向黎明的彼岸，使未来的生活更加充实，争取早日回家团圆。

同样一个世界，却分成了你和我。一个人，无论来自都市，还是来自乡村，无论他生在海外，还是长在山窝。头顶的都是一个天，脚踏的都是一方土。为什么老天让你和我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是老天惩罚我，还是自然界的法则，或者是罪有应得。请不要赞美你是多么的纯洁、善良，也不要把我说成是多么的肮脏、凶恶。即使你走进了春意盎然的城市，而却走进了布满荆棘的山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和我不能比，人和人不能比。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孤单寂寞的生活，是我自己造成的。现在的我，常常需要戴上假面具，说自己多么的快乐。说大路朝天，你与我各走半边。我甚至妄想拥有你的那个世界，想夺走你的爱，还不想让你拒绝。这只是我的梦想。我可以拒绝你无私的帮助，但是，不能拒绝你在我心中的感觉。我做梦都在想找回一个真实地自我，多么想回到从前那些美好的日子。

人都说“落难夫妻百事衰，两地分居维持艰”。我的身离你很远，我的心离你很近，我对你的情，海枯石烂都不会改变。我坚信咱们的爱情，不会是脆弱的，会经得住时间与距离的考验。你容颜的变与不变，我的爱依然存在，有增无减。

我认为，夫妻之间不能总记住对方的不好，如果记得越多，两颗心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要记住对方的好，彼此间互相理解，而不是互相埋怨，再苦的日子也充满着甘甜。

深夜3点值班，给思念的妻子写下这样几句话：半夜三更思亲人，牢狱剪断恩爱情。举目抬头望星空，牛郎织女何时聚。北风萧萧已天明，人间应有真情在，日出自有光明时。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转阴 中雨

梦是一首朦胧的诗，她美丽的倩影，像飞舞的雪花。在悄然飘落的时刻，带来一份温馨与宁静。梦醒的时候，回忆是一首首痛苦的诗行。她走了，留下的是揪心的牵挂和无奈的叹息，还有夜空中那轮孤月。——摘于《北京新生报》。

每个人都都有自己的梦，而我的梦就是憧憬未来，让妻儿老小都生活的非常好。可是，我的梦被意想不到的棍棒打破了，留下了给妻儿老小的却是无法弥补的痛苦思念，使我的心流淌着悲痛的眼泪。而我却盼着每一天都能做梦，作个好梦，能和父母、妻子、儿子及所有亲人团聚的梦，能够恢复自由的梦。

有人说，人生犹如一场梦，又像那川流不息的河水，永远不能复回。那些顽强求索，那些对错之间的抉择，都随着岁月的日历轻轻的翻过去了。当我们用一种新的价值观，去审视自己的人生时，才发现自己付出的太多太多。从困惑、迷茫中走出，又进入了新的困惑、迷茫。因为人生毕竟是一个进程，一种经历，一个时段，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全部包括于其中。尤其，当我们爬到坟墓的边缘时，才会顿悟出生命的规则。这时，只有在这时，恩怨忘却、抛弃，留下真情从头说。说什么呢？说我们曾经爱过、曾经恨过，曾经为了理想和追求而奋争过。即使这一切，在今天看来是可笑、可怜、可悲，但是，值得！何必追求轰轰烈烈的人生故事，就当作仿佛平常一首歌。自己去填写每一个文字，每一节音符。然后，轻轻地唱出来吧！

经常的无眠，日日的梦想，太多的迷茫，已经把自己的心脏填满。梦里没有秘密，唯有思念的泪光，无穷的遐想，难忘的家乡。人人都说梦会长出翅膀，飞向四面八方，带去游子浓浓的思乡情，捎去囚子对自由的渴望。梦不在是幻想，梦不在是彷徨，梦不在是惆怅，梦是我新生的希望。

文华来这里探视、即将要结束、要离开我们的时候、向我挥手道别的情景，总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我多么希望那总也不消失的图像，深深的刻在我脑海中，让它永远的变成现实。我想念文华，她那挥手再见的动作之美、挥手的时间之长，使我永远忘记不了，我多想一步回到你的身边啊！

文华，我们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人生危机，遭遇到了最痛苦的磨难和心灵煎熬。我始终坚信：你是个好女人，对我的关心，对我的爱，天天温暖着我，使我感到生活很甜蜜。祝愿我们的爱，永远不能成为往事，任何磨难不会把我们分开。我永远喜欢和爱你，让你的爱陪伴我生命的每一天，并使其永久、永久！刁雪现在的情况如何？我是多么想念他啊！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我和玉华的问题。他的命太苦了，从小就没有得到我们细心的照料，望你文华能够照顾好他。想念刁雪、文华。祝文华生意兴隆，万事如意！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七日 星期二 晴 晚

今天，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文华的身影，仿佛她就在我的身边，在安慰我：莫悲伤，抬起头来，往前看，你的路还长着呢。总之，她的身影总是在我眼前晃动，身上穿的米黄色套装，与首次见面时一样（是我们俩分别以后买的）。在我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我和玉华都进来了，把一整个老的老，小的小的不幸家庭重担，放到了她的肩上，既感到无可奈何，又欲哭无泪啊！只能在此问候一声：亲爱的文华，你辛苦啦！等我刑满后，我要加倍的体贴关怀你，补偿我欠你的感情债。总体来说，只有一句话：我爱你——亲爱的文华。在此让我叫一声十年来没有叫过的“小梅”，我永远的爱你。我珍惜回忆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过去，憧憬着我刑满释放回到你身边，一起度过幸福的未来。

最重要的是中秋节快到了，想到月儿圆圆的，而我们全家却不能团圆，对我的父亲、母亲来说，四个孩儿，有两个在“坐牢”，不知他们两位老人什么心情。在此，作为长子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说：“爸爸、妈妈，儿对不起你们，原谅孩儿的不孝，只能在此祝愿父亲、母亲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节日快乐！”

爱就像在大海里行船，是几多波澜，几多梦幻，几多追求，几多悲欢。说一句“爱”似乎很容易，然而，抛却、割舍却很难。爱是人生最绚丽的彩霞，爱是两颗心儿碰撞出的最灿烂的火花。爱是悲欢离合的苦痛，更是两心相迎的企盼。爱是花前月下的厮守，亦有海枯石烂的折磨。爱是真情的交换，爱是无私无畏、无怨无悔的奉献。

今儿，一整天无所是事，我再次感觉到，时间在这里被白白的浪费掉，等于是在虚度时光，多么惋惜呀！当看到报纸上的广告经济信息、办工厂、搞联营、产供销一条龙……我的心里特别急，如果这里让这么多人（千号人）学会某种加工活，这无疑对犯人和监押单位都有益。搞加工，搞联营，这些都是我的瞎想，甚至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唉，安心的呆着吧，等待命运的安排吧。

晚间睡觉时，做了一个非常温馨的好梦，梦见了鲜花如海的春天。悠悠的和煦春风，为我们传递爱的思念，载去我浓浓的情谊，轻拂被我亲吻的唇。春雨送上我句句祝福，滋润着你爱我的心。你我虽然路途遥远、暂时分开，但心手会彼此相牵，关心和思念将永不停止。寒来暑往，隔空相望；冬去春来，花香锦绣；心中对你的牵挂，则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梦啊梦，冬未到，春何往？醒来又是一场空！但我仍然衷心的祝愿：思念的文华——身体健康！买卖兴隆！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 晚

今天，听到别人接见，我也特别急，特别烦，其主要原因是想念亲人。回想起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情景，禁不住流下热泪。俗话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就是我心烦的缘故吧。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了，这里我借此条件，不仅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父亲、母亲、文华、刁雪，节日愉快！万事如意！而且给老家的父母和弟、妹等亲人写了信：“……快过中秋节了，我和弟弟不能与你们团圆，望全家人不要担心我和弟弟，愿全家人一定要过一个欢乐的中秋佳节。‘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们哥俩都非常的想念您们，儿虽然不能与全家人团聚，但是，儿的心时刻都和您们在一起。儿在此只能默默地祝福您们身体健康，长寿平安！我和弟弟一切都很好，我们一定不会再辜负您们的期望，认真吸取这次的严重教训，会争取早日回家和全家人团聚的……”。

我没有给文华去信，因为离她比较近，她可以随时来接见，可她偏不来。我即使有些气急，但也不能真的生她的气，毕竟亏欠她的太多了。我只好在这里，跟文华以单方交谈的形式说话。因为她和我不在一起（我在里边），说白了就是像在梦中交谈一样：现不知你的近况如何？你把家搬到了永定路了吗？什么时间搬的？租的房吗？柜台的生意如何？你一个人能忙得开吗？我现在一切都很好，在期盼着早日出狱与你团聚，帮你一把。因为你既要忙于生意，又要牵挂家中的父母和孩子，又惦记着我和玉华。在此，让我问候你一声：你辛苦了。那天接见时，我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你说，但又无法说出口。只把那个编有“生日快乐”的葫芦，送给刁雪做生日礼物，因为狱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充当礼物。文华，你要保重身体，不要老为我担心。记得那首小妹妹为南方打工的情哥哥唱的歌吗？是女歌手甘萍唱的，歌词是：“每一天都走着别人为你安排的路，你终于为一次迷路离开了家。从此以后你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你愿意付出悲伤的代价，每一天都做着别人为你计划的事，你终于为一件傻事离开了家。从此以后你有了一双属于自己的手，你愿意忍受心中所有的伤痕。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是不是有了一个你不想离开的家。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我还想看一看你当初离家出走的步伐。”唉！一想到这里，我心就不由自主的特急，盼望着能早日与你在一起。还有“心雨”、“大花轿”、“给我一杯忘情水”等情歌，更令我心潮澎湃，有点忘乎所以。——“我的情，不再是决堤的海，我的爱，是不可触摸的网。”祝愿：文华你天天快乐！生意快乐！愿你我情深似海，海枯石烂心不变！想念你的长发，吻你的长发！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八月十五）晴

八月十五月儿圆，年年我家都团圆。唯有今年不团圆，兄弟夫妻都分离，每逢家（佳）节倍思亲。

时值中秋，不能与家人在一起共赏月的人，都有一种感觉，思念亲人，思念家乡。回想以往与家人在一起欣赏月亮的情景，尤其像我们身在异乡的人，思念之情更浓、更重，可现在只能自我安慰。今天中秋节，政府给我们每人发了两块月饼。虽然东西不多，但体现了政府的温暖与关怀。对于我来说，政府没有把我当成不可救药的社会残渣，对此感谢政府的关怀。

今天不知父母、刁雪度中秋是怎样的情景，愿他们过节还像以前一样，高高兴兴、欢欢乐乐的。亲爱的文华，今天中秋你独自一人度过，是多么的孤独，单调，我多想和你一起欢度节日，可惜我身不由己啊！愿我的思念化做一缕月光照在你的身上，伴你共度节日，以安抚你那想念和忧伤的心。我每天都在盼望早日出狱，与家人团聚。可惜九年的刑期，不知何年何月能变得短暂些。今天听说过完国庆节之后，就要遣送黑龙江的，对我来说是件高兴的事，也是件苦恼的事。高兴的是到东北离我父母及孩子近了，也就是说回到了父母的怀抱。烦恼的是离我的妻子文华，相对的遥远了。唉！我只能听天由命了，走到哪算到哪了。刁雪，你好吗？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人心向善，而我却选择了恶。在自己的心灵渐渐被沾染上了灰尘，曾经的纯洁受到恣意的蒙蔽之后，阳光、自由、尊严，也就注定与我远离。

今日，又是仲秋。使我不由自主的想起电视剧《古船.女人和网》里的插曲“一年一度月中秋”的歌词：“一年一度月中秋，献给天下的父母。月亮圆了人确瘦，月饼舔了心却苦。 酒不加喜却添愁，一条小路走啊走，一把黄土守啊守。苦涩的梦，聚又散。山野的风哦，停还吼。那爱有却无，那人无却有。那情灭还烧，那泪收还流。一年一度月中秋月亮圆了人确瘦，月饼舔了心却苦酒不加喜却添愁。哦，中秋月。”

别人家都是合家团圆、喜气洋洋，享受生命中所应该拥有的天伦之乐，享受一年一度的中秋之夜。而我和弟弟所面对的这一切，只有留存在各自的梦中。监舍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月光、灯光、泪光，交织在一起，心情犹如是杂货铺，柴米油盐酱醋，酸辣苦甜咸，五味杂陈、五颜六色。拿在手中的两块月饼，看了又看，望了有望，迟迟不愿意掰开。因为，月饼是圆圆的，寓意、象征着阖家团圆和美满幸福的生活，那怕被掰掉一点点，圆就不复存在了。当金黄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那柔和的月光，照在冰冷的高墙、照在监舍的人们身上时，牵聚了我们这些游子迷离的目光，寄托着我们这些囚子的美好想望。可当想起月是故乡明，故乡是一支遥远的短笛牧歌时，我的心不再是暖烘烘的，而似那冰冷的高墙电网。我知道，我和弟弟与父母亲和家里的亲人，已经被无法逾越的高墙电网这道屏障阻隔。无论想象力多么的丰富、烂漫，我们哥俩是不能与亲人们相见的。除了美好祝愿之外，是束手无策、毫无办法的。

夜再深，我也无法入眠。今夜的思绪不同以往，凄迷，惆怅，徘徊，彷徨。这本该欢聚团圆的时刻，我们这些曾在城市边缘游荡的囚子，只能错认他乡作故乡。这本该痛快畅饮的时刻，多少囚子眼泪迷离、相对无言，独饮漂泊的、自己酿下的苦酒。什么时候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什么时候能观赏家乡的月圆？……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阴

今天，副中队长（即笔者）给我们讲了几点要求，一是放假不放制度。二是不要暴饮暴食。三是严禁利用扑克等娱乐品进行赌博和变相赌博活动。四是保持好室内外卫生。

国庆节马上就要来临，政府没有忘记我们，想尽办法来给我们改善伙食，增加娱乐项目，在此我感谢政府对我们的关心。

马上到国庆节了，现不知道文华你的生意如何？你今天在做些什么？我是时时刻刻在想念你。你一个女人家在举目无亲的都市做生意，是何等的艰辛，何等的困难，多么不容易啊！回想起你我一起生活的情景，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温馨，多么的快乐！自从我们离开北安市到北京来生计至今，我们俩共同度过从贫困到富裕的风风雨雨。记得你在裴庄电站卖小菜，是多么的不容易。它体现出了你的刚毅的性格，不甘心落后于人，在我心目中你的身影是何等的伟大。

在现实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生活在受别人欺骗的环境里。然而，自己就曾在这种环境里生活过。试想一下，要相爱的潇洒、爱的真实，在此时是多么的不容易。人们常常把真情隐藏起来，，让岁月在心头留下烙印。然后，让这伤痕隐隐作痛，不断的折磨自己。这不，许多年以后，那往日的真爱又在心海里翻卷上来。面对着相同人生经历的他（她），说几句可怜的祝福，让对方快乐。那怕是比自己混得好一点，自己也算是一丝安慰。可是，对方的生活，恐怕未必会好多少，这更加深了主人公的自责和忧虑。

九年的光景，对于我来说是多么漫长的岁月，付出的代价是多么的巨大。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九年？整整的108个月，3285天，是多么的漫长啊！九年的变化，是什么样的变化？将来如何?只能听天由命，往后想，我都不敢想。这九年对我来说损失有多么巨大，无论从经济和家庭都受到了无法弥补的损失。

我进来已经有五个月了，现在不知外面的世界在这五个月有多大的变化。我多么向往外面自由的世界，无拘无束，在自由的海洋里游来游去，努力去发展自己的事业。这一切现在只能是梦想，都被那无情的高墙电网挡住了，使你失去了自由。唉！谁让你犯了罪呢？从今以后改邪归正，努力改造，重新做人，才是唯一的选择。

一九九六年九月三十日 星期一 阴

今天，队里给大伙放了一天假，让大伙娱乐，从伙食上也彻底改善了，这体现了政府对我们在押犯人的关怀和体贴。

现在这里的天气由热渐转凉，现在不知黑龙江的天气如何？估计也很冷了吧，秋收也快结束了吧。据说我们可能送到泰来监狱入监队集训，也有的说送到北安，说法不一。我盼望早日送到北安，回到家乡，不管怎么苦，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离父母近了。

中队今日放了一天的歌曲录音。听到“糊涂的爱”，回想在家和文华唱卡拉OK的情景。以及“我听过你的歌”“心雨”“天不下雨，天不刮风”……也许是我的感情太丰富了，触景生情，我真想你呀，文华！不知你能否听到我在内心中呼唤你的名字。在这里，只有你和孩子刁雪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你们，我将彻底的垮了下去。记得在分局的时候，你让律师给我带的信中有这样一句话，深深的铭刻在我心上：“你不偷，不抢，不赌，也不嫖。为了养家糊口，别说判9年，就是判20年，我也等你”。多么感人肺腑的誓言！为此，我要以此为动力和支柱，努力的改造。以健康的体魄，早日回到你的身边，以安抚你的那颗破碎的心。

我们10号监室在一个星期前，来了个内蒙的，叫孔用平，因为诈骗，判了5年。他是从一中队转来的，他是7月初才来到这里的。由于他和我相处的来，信任我，便把给父母的信和家里人给他的信，都拿给我看了。我看罢这些信，觉得每一封书信都是发自肺腑的感叹，来自心灵的呼唤，使我也受到了一次洗礼和极大的震撼。我感动之余，便利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将他的家书摘抄到日记里。

孔用平给父母亲的信：“……此时此刻的我，只有衷心地祝福二老身体健康，生活愉快，一切顺心如意吧！我现在已经失去了自由，是一个犯人，五年呀！我是个不孝之子，没有尽到做孩儿应该做的事。我没有用，我是五姊妹中最没用的一个，最起码没有在父母身边好好孝敬啊！苍天呀！为什么会对我那样的不公平？为什么会把‘诈骗’二字落在我的头上？我是个好强之人，我想比谁都强，可我没有钱呀！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怎么能当强者呢？我也想努力地去挣钱，可老天没有给我机会呀！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今天竟会落到这种地步。爸爸妈妈，我以后可怎么去做人呀？我出去后，亲人朋友会怎么的看我呢？那时候，我能有勇气去面对现实吗？没啦！我没有什么用啦！是社会上的罪人！爸妈，家里现在怎样？我女儿小珍珍好吗？她太可怜啦，这么小就缺少了父爱和母爱，我对不起她呀！我是想当个好爸爸，可我……。还有，我更对不起妻子桂香，欠她的太多啦，那只有出去以后再偿还。我想，这债是没有还得清的。曾经我想过，她会离我而去，没想到在我最需要她时、落难时，她还是不离不弃地跟着我。现在，我才知道爱情的真正道理，才真正地体会到“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的含义。她是个好女人，恨只恨我当时没有好好地珍惜那幸福的日子，这样的妻子上哪里找呀！“同甘苦，共患难”——我现在才懂得、才知道去珍惜。自从我被捉，她为我跑前跑后，太辛苦啦！她和我结婚后，没有享过一天福。她很苦呀，比以前瘦多了。别人不知道都以为她找个好丈夫，可谁知道其中之苦呢？我也很爱她，但我老是小孩脾气，不知道心疼人，现在我才知道错啦！我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丈夫，我相信我一定能够做到的……。”信纸的背面是写给4个姐姐的信：“……我很感激你们，你们很疼我，更不会小看我的。英语，等到劳改队后，你们买书给我，我会努力学的。为了这个家，为了亲人，我会去好好地改造，争取早日回来和家人团圆。我出去后一定会好起来的，那时候，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你们相信我吗？人生太迷茫了，太会捉弄人啦！以后我要和人生作斗争，振作起来，争当人生中的强者……”。

孔用平四姐的信：“……多半年没有见面了，从信中不难看出，你的知识有所长进，懂得体贴父母和家庭、关心姐姐们了。为此，全家人都很高兴。10月底，你可能被送回原籍，看来这也不由你了。不过，事到如今，一切顺其自然吧！不论到哪，都要遵守那的规矩，听队长的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从头开始，相信明天的胜利和事业的成功会属于你。上次爸妈于7月22号从包头坐158次列车去天津看你，7月24号下午回到包头。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路非常顺利。永平，不瞒你说，就在妈回包头的一个星期后，妈就又想给你写信，前后写了近一个月。妈每次提笔给你写信都得哭一回，哭完后信就无法写下去，得心平静闲下来又接着写。记得有一次我回家，妈拿着给你写了近一多半的信，念给我听。念着念着，妈忍不住又哭了。这时，我也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俗话说，儿走千里母担忧，何况你现在……。永平，你知道吗？妈非常想你（包括爸、四个姐姐）。几乎天天为你祷告，每次祷告完，妈都是泪流满面。就连你的几个小外甥也在为你祷告，祷告让你早点回来。丹丹说我都想死舅舅啦，咋还不回来呢？他们也不知把我舅舅给整到哪去了。还记得有一次，三姐问我，在库里好，还是去门市好？我还没等回答，楷楷马上就说，北京好，去北京能看见舅舅。这时，在场的妈、三姐及我都笑了。永平你看，他们虽小，可确实想你。你其实也想他们，来信要他们的相片，那我就把他们‘六一’儿童节在‘十一’公园照的几张相片随信寄给你。爸爸现在已老了许多，可能你还没有感觉得到。我记得他第一次去北京看你，我给他买的麻花、香肠，那时他还什么都能吃。如今，爸的满口牙，现已掉的没有剩下几个了，想吃所有的好多东西都吃不成了。爸爸真的老多了，他老人家好想你呀，没事就蹲在房门口，似乎在等你，盼你回来。爸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二老感到的是多么的孤独。父母亲一天天的老了，二老的最大愿望就是团圆，可命运偏是这样，他们能不感到自己命苦吗？……你要多注意身体，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有事来信，姐姐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就写到这里吧！姐姐还有许多事、好多话要跟你讲、跟你说，因为靠写信必定是有限的。见面谈。多来信，可要在允许方便的情况下，切不可违背那的规章制度。盼你早点回来与家人团聚，全家人等着你。永平，多保重！最后，姐姐想跟你说几句，可原话我记不准了，大概意思是：当你拥有它的时候，你不觉得它的宝贵；当你失去它的时候，你才知道它的价值。永平，你通过这次的磨难，真的体会到这句话的宝贵了吧！两年、三年，一晃就过去了，要耐心地等待。永平，信写完了，借此送一首歌给你，以表达我及全家人对你的思念之情：我多想见到你呀，远方的亲人。多想见到你可爱的脸庞，听你说话的声音。我的心为你祈祷，祝你万事如意！这是我的心愿，让风儿带给你。我们永远以爱相通，永远以爱相系。不论在南在北，在东也在西，同唱一首歌。主爱无比，因它是我们的心愿，真诚连接在一起。……。”

三姐给孔永平的信：“……看到你的信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来的滋味，不知是难受还是高兴？大概这是想你的缘故。每次写信总是眼泪在眼眶里，几乎掉了下来，但又止住，怕家里人看了也难受。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而每当想你的时候，马上又想到你不听话，走上了这一步，造成了今天这种结局。所以，又止住了眼泪，压住了眼泪。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说一点现实的吧！说实在的，要说爸妈及大家不惦念你是骗人，说你妻子桂香不想念着你是撒谎。对啦，你现在如何？在干什么？还是严管吗？得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走？到什么地方？有消息吗？什么时候能给家里来一封明白信？爸妈嘴上不说，心里我们看得出来，还是很惦记你、牵挂你的。真是无奈，也只能是在心里默默地为你祈祷，盼你早日改造好，早日归来。真是早上日出，又盼着日落，黑夜又盼着黎明。让时间早点过，使你平平安安的改造归来，回到爸妈身边，回到你可爱的妻子身边。陪伴着父母，伴随着你的妻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走进你们那个美好的时光。好好改造吧，用这些美好的时光做动力，去推动你好好的改造，重做人，早日的归来。等你归来时，能看到你是一个崭新的人、顶天立地的人。脱胎换骨，改掉恶习，给人一个新的面貌，新的气质。在上个月妈过生日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是在大姐她家跟前儿的饭店那里办的。不是订席，而是大家现点菜，挺好的，也很实惠。大家点了不少菜呢，有鱼、溜的、炸的、炒的、烧的菜，几个大件也上了。总之，点了不少的菜，还剩了一些呢！大家都很满意，吃得也好，玩得也好。大姐订的寿桃，我们都给了钱，外甥杨彦军也代他父母给的钱，还给爸几瓶好酒，我也不知叫什么名。桂香没有来，不知怎么回事，也没捎钱来。说实在的，你不在家，她应该来，这最起码也是对老人的一种安慰，并一定非得给钱。老人嘛？怎么着也得给个心里安慰吧！不知我说的对不对？况且妈又很疼桂香的，在她从北京回到包头时，妈还给她一千元钱呢？可妈过生日她连点表示都没有，真不应该。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来，我们提起妈过生日的事，问她怎么没来，她说不想来。大概是想你的缘故吧，我们这么猜想。可我们没有说什么，你不在家，我们又能怎样？只能善待她，对她好，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对啦，在席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祝福，也都拍了照，而且照了不少的相片，还没有洗出来呢！大家都没少吃，也没少喝，真是一醉方休，非常开心。爸妈也照了不少的相片，而且也很高兴。事后妈说她心里很难受，我不说你也能猜得出来。妈妈今年过生日，少了不少人。二姐忙于做生意没有来，外甥杨彦军代替，是情有可原的。而桂香和你也没有来，咱二姨咱舅和孩子们都没有来，都把钱让三姨给带过来了。所以说，高兴之余，也带着几分伤感。……说实话，你出了事，真得让我们伤透了脑筋，可谁叫你是我们的弟弟呢？你需要什么，请来信讲明，我们尽量满足吧！……。”

二姐的信：“……今去信不为别事，只是在这一年之中没有你的音信，我们是多么的思念你呀！今天我上你四姐那里接妈妈，才知道你已来信。在天津是不是长时间在哪？干活没有？王老五在你那没有？另外，给你邮钱和衣服能接到吗？上次检察院开庭的时候，我们去见了你一面，也不知道你见到我们没有？见到你，恨不能一把把你拉过来，你为什么不能很早的看到我们一眼？见到你走去的背影，我真的想大哭一场。看到你头发白了不少，知道你心里的痛苦和悔恨。姐姐希望你振作起来，悔过自新，努力改造，争取立功，我们等待你重新回到亲人的身边。你的痛苦姐是最知道的，你每天的身影都在我的眼前。命运为什么会这样？早知这样，我们后悔当初为什么到北京？我如今真是痛心疾首，日夜难眠。更后悔当初对你关心照顾不够，使你走上歧路。唉！一切都晚啦，我等待你早日回来！我们现今在通县装修楼，从去年九月份来的。你的事我没有帮上忙，很对不起你！……。”

孔永平母亲的信：“……我看了信以后，心里非常难过。你现在已经犯罪了，你不要有太多的苦恼，更不要不吃不喝的，要保重身体。你现在判了5年，你要打起精神、振作起来，5年会过得很快的。在里面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守法。领导分派你干什么活，你就干什么活，别说说讲讲的。第一不怕脏，第二不怕累，第三不怕苦。你如果不好好守法、听话，是不对的，因为现在政策是宽大的，领导的眼和大脑都是灵活的。儿子，你要是听我的话，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从今以后，一定要改造自己，管紧自己，要立大功，争取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如果不听话、不守法，不仅不早回家，还要加刑的。你对领导要尊重，对同犯要团结，对任务要带头。领导对你们这样的人，也是看听话、不听话。看你们真干，还是假干。我在信上怎样说的，你就怎样干。今后，在劳改队要立大功，吃大苦，减轻自己的罪错……”。

外甥杨彦军的信：“……老舅，接到你的来信，我们都很高兴，因为姥姥怕你到别的地方去。不知你去天津多少天了，我五哥也在那吧！姥姥整天在念叨你，我们也非常想念你。你在那里要好好表现，我们会去看你的。要听队长的话，不要乱来。只要你有自尊心，在那里好好干活，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人活着就要有骨气，那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人。老舅，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是难受，但你要为家里人争气，那你就会早日出来与亲人团聚。看了信，不要哭，这是我的心里话。好男儿，遇困难要克服一切；好男儿有泪，要流在肚里。你到那里看到我五哥了吗？他身体好吗？要他多保重！祝老舅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事事顺心！盼望你早日回到我们身边来，想你！想你！想你！……。”

我从接触他的一个星期的言谈举止和他给家人的信的内容来看，他由于不能正确面对现实，没有真正听从家里人苦口婆心的规劝，辜负了家人对他的殷切希望，也将队长语重心长的教诲，抛在了脑后。他无论从言行方面，还是精神方面，似乎彻底崩溃了，变成有点呆傻了。他家里亲人们的信，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受到了震撼，也在无形之中得到了鼓励和鞭策。而他却恰恰相反，似乎无动于衷，真是令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在日常改造生活中，他除了对极少人有点热情和进行交流之外，对大部分人都很冷漠。他的这种状况，使我也无法与他做太多、更深的沟通，只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和劝阻。我暗暗地下定决心：决不能像他那样，我要彻底抛弃思想上的包袱，轻装前进。上下五千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在宇宙中只是瞬间消失的流星，我只用我的余生创造美好的未来。

一九九六年十月一日 星期二 阴转小雨

今天是国庆节，在这里能体现出来过节的标志是——操场上的国旗和马路两旁的彩旗在随风飘扬。晚间，我通过筒道（又称通道，是监狱专用名词。就是在两边监舍中间有一条道供监狱里面的人来往，有的画两道红线，有的不画，也有的专在上下楼的楼门口、楼梯口、监舍门口等地方画一道红线，并用红色油漆写上‘警戒’两个字。）对面的12号监室，可以清楚的看到大墙外一幢楼上（笔者注：是指北京市1104军工厂，又称北京市清河农场被服厂，专制作军帽和警帽。当时，全国几乎所有的军警大沿帽，都出自这个军工厂。该厂在2001年转产，如今已倒闭。）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再就是队里放了一天的歌曲，让大家娱乐一天。伙食也彻底的改善了，早上吃的饺子，晚饭是酸菜肉、馒头，整合我们东北人的胃口。

自办接见以来，我的心情时好时坏，思念之情总挂在心上。想家，想念家中的父母、刁雪，思念我那亲爱的文华。

回想起过去的日子里，有你陪伴着度过艰辛和痛苦，在我的身上处处体现了你的存在。衣服脏了，你给我洗干净，破了你给我缝补上。我身体不好，总爱有点小毛病，你总是关心我，鼓励我战胜病魔。使我处处都感受到有多么的幸福啊！请让我借此小扉表示我衷心的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感谢你的爱。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吻你一下那充满生活艰辛、困苦的额头。

想你，想你！使我一天天的寡言少语。天天忧心重重。家庭的重担落到你的身上，祝愿你一定要承担起这份重任，坚持到我出狱。

当自己沉醉在爱的痴迷和遐想之中时，今夜的月光也会变得温柔多情。眼前似乎还出现了一座小岛，妻子文华站在礁石上，不停地频频向我招手。是想让我过去同她一起观看海潮呢，还是与她一同划着小船游玩？我却视而不见，不愿意理睬她。突然，我的肩膀被别人拍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进入了梦幻之中。实际上，在上面日记里写下了对文华的思念，可是，一看到外面的月光，就又会不由自主的进入思念她的“想象王国”。我多么想听她再给我唱一首情歌，让美妙的歌声，随着风，随着月光，一直永远地飘荡在我的耳旁。我也想单独为她唱一首情歌，在这静夜时分，让自己的爱意和深情的歌声，也随着风，随着月光，飘荡到她的耳旁。

南来北往，芸芸众生。家家都有难唱的曲，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事业成功的人，未必永远春风得意。身强力壮的人，转瞬之间身患绝症。条条道上你和我，人生何处不相逢。只要我们彼此伸出真诚而友爱的手，就会变成一股股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帮助我们克服世态炎凉、风尘困苦、点石成金。独木不成林，人人栽下一棵树苗，沙漠也能披绿茵。

此时此刻，我内心很矛盾，既盼着回东北，又怕回到东北。尽管回家的唯一出路，就是早日盼着回到家乡。我怕回到东北老家的主要原因，就是越走越离文华远了。离开的太远了，文华从北京来看我就不方便了。再就是回东北不知什么情况，有的说先遣送泰来市监狱入监队集训三个月，有的说直接送到北安市监狱集训。不知东北未来劳改生活怎样才能度过？从生活条件如何来说，我体弱多病，不知能适应吗？故此，我想极早争取回到文华身边，为文华的生意兴隆助一臂之力。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日 星期三 阴小雨

今天还同昨天一样，娱乐了一天。中午休息，我睡了一觉，做了许久的梦，梦见自己生活在外面的世界，与家人团聚，与朋友在一起谈论天下事，商量如何搞生意。醒来时，原来是在做梦，而自身还在牢里面。故此，我现在就盼着睡觉，因只有睡觉，才能使我从牢狱中走出去，享受自由世界的美好时光，享受着与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几乎无论是中午睡觉，还是晚上睡觉，天天都在做梦，梦境中的世界是多么的美好啊！

今天，上午放的电视剧《渴望》中的插曲“悠悠岁月”——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曾经有过……听到如此熟悉的旋律，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刘慧芳和牛大成两口子，是那样风雨同舟的如何、如何地生活……。我和文华带着我们的儿子刁雪，在安外大屯首钢冶金机械厂时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虽然工作苦点，刁雪受到没有小伙伴玩或锁在家里的痛苦，但是，我们全家也是在一起生活，苦中有乐。你在中日友好医院上班，后又在喷漆厂上班，付出的艰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记得刁雪照顾我吃药的情景（有一次，我病得很严重，他给我拿水拿药，问长问短，当时他只有5岁呀）令我终生不忘。我要在今后的日子里，好好补偿一下欠他的爱。记得你在喷漆厂上班时，我去接你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你我嬉闹，弄得你我从各自的自行车摔下的情景。回想起以前，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映在脑海里。现在，我多么想回到从前，永远地回到从前。

上午，我意外的收到了好朋友——李秀蛟的信，是中秋节写的，他原先在外面打工，后来干小买卖。信的主要内容是：“……花开花落，转眼又是中秋时节。‘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从广东回来，浑身都是伤楚。想不到广东这么大，竟不能相容小小的我，还带回来一身的疲惫和痛苦。不仅前途渺茫，而且，一颗心也在隐隐作痛，真好想一死了之，不再享受这人世间的磨难。可是，一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苦难而知心的兄弟，远在茶淀中转站里待着。我的心也不仅释然了许多，而且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无论前面的路，有多么的艰难、坎坷和崎岖，都要好好地走下去。无需抱怨，无需悲观，即使自己是个失败者，也终生不悔。我这一生能与你这样的人，相知、相交，也许是我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长这么大了，没有什么称心的事做过，唯有交了你这个朋友这件事，使我心中得到充实、幸福和荣光。在这万家团聚之时，光天上的月亮是圆的，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它是明而圆的。我是多么多么的恨自己无能，你的忙我一点帮不上。同时，恨苍天的不公，恨社会上的那些说人话、不办人事的老板。为何人世间竟有这么多的恨事？我的挫折，你的落难，为什么总是降落在我们的头上，公平的上天啊，你竟如此的眼瞎。想当初在京城打工时，我们在一起是多么的快乐，更多是舒心、情同手足，恩过同僚，至今难以忘怀。现在我又辗转桂林做大理石工艺生意，也只能是这样釜底抽薪、背水一战了。但愿苍天不要与我作对了，因为我已是破釜沉舟了。若能如愿，我冬天就能见到你了……。信就写到此了，因泪不知何时竟热眶满盈，喉咙胀胀的……”。看完信，我经中队长同意，给李秀蛟回了信，让他不要来这里，因为我随时都可能被送回原籍服刑，等回到老家再联系。

一九九六年十月四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一切都走向正常，队长也都上班了。早起整理内务，吃早饭、“放茅”、坐板……

中午饭后，队长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笔迹就知是文华写的，真是喜出望外，终于盼来了她的信。信上说：“……自接见后，我就为你焦虑、挂心、思念。你在接见时，提出来想知道别人（你的亲人）对你的态度，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我现在告诉你：人活在世上，何必去计较别人对你的一切呢？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没有什么高尚好坏之分。在你富贵荣华时，世人会趋附你。当你遇难时，才会见真正的亲人和朋友，你又何必需要亲人都对你好呢？那是不可能的！也许我说的太直白、太残酷了，可社会就是这么真实地暴露在你我的面前。你不要为此悲伤或失落，要勇敢地直面一切背运的现实。因为你是个男人，你再苦不是为你一人活着，有生养你的父母，有爱你、宁愿付出生命的人。你能想象刚失去你的那一段时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白天像疯了似的满世界乱撞，忍受着别人的白眼、冷落、欺骗、嘲弄。晚上独自躲在库房里流泪，为的是不能让孩子看见。我为了专心为你哥俩打官司，赶紧让父亲将孩子接回了老家。孩子走了，我成了孤苦伶仃之人，白天请律师、商量着如何打官司，晚上在房间里流泪熬过每一个孤苦的夜晚。有一天晚上，我痛苦无助到了极点，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我想那种直入云霄的大哭，该是多么的刺耳啊！今年6月初，我的身上突然长满了包，疼得我满地打滚。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心情郁闷造成的，在6月底已痊愈。本想永远不告诉你这一切，可为了鼓励你更加坚强，便全盘托出。实际上，我也坚信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在中秋节快到了的9月初，满街的人都在吃月饼，而我不忍心看见那东西。月怎么可能圆呢？我的人生那天才能等到月圆的日子？我会在每一个月圆月缺的日子，为你祈祷：平安。过一段时间，我准备去西单租房子卖服装，我有这方面眼光，我相信自己会成功。做食品挣钱太慢也太苦，况且下个月听说就要拆我们这排房子了，说是公家要在这个地方建一个大的广场型花园，也有人说要扩建北京南站。我对永定门这个地方不太满意，尽管是我自己的选择，尽管搬来不长时间。但是，这里太封闭，且脏乱差，也是个“土老帽”集中的地方，没有什么发展前途。我要去外面的世界创一番，不为任何，只为了钱。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够了……。”妻子的信再次让我愧疚不已，也使狱中的我无可奈何，只好等出狱后再加倍补偿吧！因为别无他法，不仅仅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是谁叫自己是一名囚徒呢？

我每当躺到床上，总是回想以前的事情：1996年3月21日的半夜时分，万寿路派出所去我家把我和玉华抓到派出所，审讯大约有二三个小时后，就让我们哥俩呆着了。然后，他们都休息了，留有两个警员在看着我们，与我们聊一些打工的情况。他们对我哥俩一直都很好，总给我们烟抽。次日，早上上班后，文华和李瑞明来到派出所看我们。到中午时，警察让文华给我哥俩买了两盒饭，吃完饭，由三个警察送我和玉华到海淀区公安分局看守所。看守所将我哥俩关押在拘留所，我在9号，玉华在10号（海淀区公安分局旧看守所，在海淀区镶白旗二号），分局预审连夜审讯案情，一直到1996年3月31日公捕。1996年4月15日检察院提审，20日法院提审，28日开庭。1996年5月11日由旧看守所搬到新看守所（清河镇龙岗路），我在七筒七号，玉华在七筒十三号。5月16日公宣，22日上诉，1996年6月11日中级法院提审，15日维持原来一审判决。（这一天全所大调号，我调到了七筒四号，玉华调到七筒三号），直到1996年7月7日我和玉华被中转送到了天津市汉沽区茶淀乡（即北京市清河农场所在地，北京市的城里人，俗称清河农场为茶淀农场）四中队为止。这段时间，虽然待着来说简单，而实际上我们却付出了人生最痛苦的磨难。开始，想不通，从精神上受不了这种打击，后来只能是自我安慰。有时，弟弟玉华给我说些鼓起勇气、要面对现实、要积极改造的话。

我懂得不论多少年，都是弹指一挥间的道理。是的，作为一个男子汉，就要能屈能伸。在监号里，我和玉华与各自号里的人关系相处的不错，彼此能相互照应着。总体来说，走进监狱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锻炼，学到不少的社会经验。只有吃一堑，才能长一智。我现在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观点。因身不由己，只有听天由命，有老天爷来安排我哥俩的命运吧！我要在劳改单位发挥特长（笔者注：刁玉文曾跟笔者讲过，他希望当一名文化教员，给狱内的人传授文化知识。由于受到条件所限等原因，一直到他被遣送回原籍，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努力改造，争取早日与家人团聚。

一九九六年十月六日 星期日 晴

今晚22：00至0：00值班。提起笔来，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脑子里乱的如麻。想念父母的同时，又牵挂着孩子，惦记着文华，最想念的还是玉华。因为我们哥俩虽然近在咫尺，却只能每天借“放茅”之机，相互见3次面，匆匆地看上两眼，说个三两句话。时间加到一起也不到10分钟，真的是不容易啊！也真叫人悲伤泪如雨。

现在也不知什么时间送我们，更不知什么时间还让我们写信。尽管文华来了信，可队长不允许我回信。说前几天刚同意过我一次，并告诉我最近遣送处要统一写信，让我先别着急。我自己则非常希望最好是近两天让写，然后马上发出去。说不定是一厢情愿，说不定是立马实现。我的目的不是单单为了回信，而是让文华再来办理一次接见，见一面，诉说离别之后的遭遇（顺便给我俩带来些防寒的衣服）。上次尽管见了面，可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把关键的事情都忘记了（存折密码，BP机密码）。我多么想再见到你啊！我天天在盼望早日给我们送回去。然后，让父母亲及孩子去看我们，以诉离别之苦。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却增添了痛苦和悲伤。唉！真对不起他们祖孙三人，现在也不知他们的生活如何？我是天天盼望着能够早日出去与亲人团聚，孝敬父母，尽父亲的爱和义务。说句实话，我们哥俩绝不是那种恶贯满盈的社会渣滓、又偷又抢、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不可救药的人。现在，我发自内心的话，无需改造，我也彻底悔改，走上光明大路，做一名守法公民。可是，现在政府判我九年徒刑，那只能是幻想。政府没有给我悔过思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只能安心踏实改造，别无他法！

我为了到允许写信的那天，能及时地将回信发出去，便提前将信写好：“……经一个多月的苦盼，终于又等来了你的消息。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看到那理解、感动、苦涩、伤心的内容，我的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由此看来，我对于你我别离后，你所遭遇到的一切痛苦和烦恼，估计的太低，既没有想到，也没有猜到或者料到，实属不该啊！请你宽恕我吧！此时此刻，我除了泪流满面，就是真恨不得变成一只小小鸟，一下子飞到你的面前。像一只做错事情的公羊，跪在你的面前，乞求你挥动羊鞭抽打我一顿。我除了求得你的原谅之外，还迫不及待地盼望你再来这里一趟。不仅仅是诉说各自千言万语的苦衷，而是给我们哥俩送御寒的毛衣裤，等遣送回原籍时的路途上，加在棉衣裤里面好保暖。我始终坚信：一切苦难终究会过去的，焦急不安的心终究会稳定的，生活终究会慢慢幸福的。现在我不能体贴、照顾、帮助你了，就靠你自己照顾自己了。文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想太多了。如今你我只能面对现实，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似乎这一切都是天意，咱们是无法改变的，你我都忍了吧！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失望的，因为我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成了阶下之囚。我再次请你相信我的为人处世和忍耐能力，我会照顾好弟弟的，也会与狱友搞好关系，相互之间互相照应着。我一定要听队长的话，悔过自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早日与你们团圆，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三日 星期日 晴

现在遣送站大批量的遣返人，几乎一个星期走两批人。客观的环境和气氛，使自己的心情忐忑不安，加之这里是海洋性气候，气温反常，昼夜温差很大，身体实在有点不适。

如今身处狱中，直率的讲，在身蒙厄难的时候，能得到家人倍致的关怀和慰藉，自己固然理所当然地激动万分。面对着生活的现实状态，不可能进行正确的反差对比。谁都知道，品尝人生，是生命体验的一种缺憾，也自然失去了体味生命的价值和幸福。既然生命以记忆的方式永远延续，那么，世上一切完美、真挚、善良的情感，也就根本无法摒弃并永恒。

中国古代有“修身养心”之说，试图从宁静淡泊中，求的上苍护佑和自我超脱。古希腊人崇尚和追求对神的忏悔，更古老的印度教和佛教，则提倡“苦行”。企图以牺牲肉体、遭受非人的折磨，求的“灵魂”的安慰。不同的哲学观念，在人的精神上，造成了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影响。意识、信仰、习惯、风俗……，毕竟，一切观念思维，都是虚妄的。现在的人，包括我自己，喜欢去五台山、武当山、泰山等名山烧香拜佛，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就我自己而言，希望自己以达观和宽容之心应对不幸和灾难。既可消孽障，又可增福慧。只要自己心里有佛，才能真正领悟到菩提甘露的滋润。

人们赞美人格力量。在自己的命运中，创造强健、高尚的人类品格。在短暂有限的生命之旅，谱写人类道德力量，创造力量的辉煌和无限。使自然生命与道德责任，这对永恒的矛盾，在矢志奋斗的人身上，达到高度和谐、统一、精神不朽。在平淡至真的生活中，做到宠辱不惊，无愧于人，有益于人，与他人相比，达到毫不逊色。狱中有“难友”，即一同遇难的朋友。相互之间有爱心，也有幸福。当然，是不能、也无法和社会上的爱心和幸福，相提并论的。这就需要自己依靠自强不息、战胜自我的“人格力量”，去感染他们，启发他们，鼓励他们！

时间执著地、永远目不斜视、无所顾忌地、永不停息地飞驰着，世界万物随着它变迁。它永远高傲无比，藐视万物，吞噬着一切。但是，尽管如此，意志却是进入时间之门的钥匙。它可以在无限的时间中，创造出无限价值的永恒之物。我们即从“意志”之点起步，既然深晓“没有比脚长的路，没有比人高的山”这一道理，就敢在事业上，托起地球、托起太阳。

我不想失去什么，只想自己还拥有什么。其实，在怨恨过去时，应适时回首检视未来，可以发觉，未来比从前更长更广。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愿春色铺满你的心……”。我把这首歌献给亲爱的妻子——文华，共同寄语这美好的祝愿。

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石柱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日 星期四 晴

天气逐渐转凉，估计家中父亲已把冬菜储存好了吧！最近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刁雪的学习成绩如何？刁雪是否还在原班级上学？最使我放心不下、最牵挂的就是我母亲的身体，最近不知怎样？我真担心。总之，我最惦记的就是二位老人的身体，望二老多加保重。

文华你做生意的同时，要保重自己，不要只顾生意，而不顾自己的身体。接见时，我见到你那消瘦的脸庞，真叫我好心疼啊！我的脑海里总浮现你的脸庞，使我非常地惦念。时间过得也很快，转眼间你我分别半年开外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对于我来说充满了忧伤，好端端的家庭突然间分散，让我接受不了。被逮捕、被判刑，经过了一步步的法律程序，也让我从精神上一步步的承受着压力。

每当晚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就让我把美好往事从头回忆。同时，心中充满着父、母、孩子的思念之情，用一首题目为《棚栏念》的小诗作为表达吧！夜幕遮栏清风寒，高堂坐家思儿苦。斗室铁门念妻儿，藕断丝连我不哭。

这半年来，我所见到的事情，比在外面经历的还要多。使我长了许多的见识，学会了忍受一切，忘记了烦恼。半年的经历是一般常人所忍受不了的，这才叫历练，这才叫锻炼，这才叫苦难！的确，感悟到：入狱是一种好事，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场合下，才能改造好自己。从而认识到自己的污点，懂得该如何去做人，正确掌握人生的航标。

再过几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了，自己也许出狱，也许还在牢中。那个时候，北京的经商环境会比现在强上百倍。自己可能身在狱中，而弟弟玉华会成为一个正常公民的。我会鼓励弟弟到北京去，让他抓住机遇，把握好机会，努力去拼搏、奋斗。并告诫他：干什么事，都要把道德情操放在首位，要扎扎实实、一丝不苟、持之以恒。要不图虚荣，踏实做事，为人要像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更要提醒他：在身单（孤）力薄的时候，要广交朋友，交知心患难的朋友。尤其是遇到大的事情的时刻，更要小心从事，大脑始终要保持清醒、镇静，一定想好了再做。不妨多请示请示朋友和你嫂子，好有个主心骨，或者帮助你出个主意。

我现在是天天盼着早日送我回黑龙江，但又怕送，因文华在京，我们越走离得越远，见面就更困难了。接见时让你再来一趟看我们，你也没有来。我九号给你回信，让你来接见，我到现在也没见你的一点踪影！唉！不知你现在想些什么，难道是没有时间来吗？真让我伤心——亲爱的文华。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

听说马上就要送黑龙江了，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越走越离你越远，越远你我见面的机会就越少，甚至见不到面。我的心里特别难过，我多么想再回到你的身边啊，多么想，多么想！上次接见时，我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却又忘的一干二净。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抚摸你那饱受分别、痛苦的脸，以此来安慰你我破碎的心。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头有时总感觉到发晕迷糊，左肩肩周炎老疼，2个膝关节总是酸痛酸痛的，只是胃痛没有犯。总体来说，我身体状况实在有点差，估计分到圈里也承受不了超重体力的劳动。

在与妻子文华患难与共的岁月中，度过了数不清日日夜夜。虽说社会阅历不多，钱也不好挣，但是，两人一直相互提尊重、恩恩爱爱。真是说不完的知心话语，道不完的人生情感。虽然，来京打工，我们没有挣着大钱，但是，小日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既不缺吃，也不缺穿，还拥有了一间卖食品的门脸房。和弟弟也是如此，我们俩经常推心置腹，毫无保留，无话不谈，无话不提。现今在狱中，我们两人都处于感情脆弱、情绪低落时刻，可是，弟弟却经常安慰我。尽管是三言两语，但是，我心里仍感到暖哄哄的。唉！回想起以前的岁月，自己经常苦闷，也经常长吁短叹。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太迟了。笼中折磨、苦苦挣扎的日子，不会一枕而逝的，留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相思与不堪回首的回忆。

茶淀的改造生活很单调，没有电视、杂志，只是每天学习“服刑人员改造行为规范”58条和看点报纸。反正自己身不由己，唯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接受改造。这次牢狱之灾，使自己原先所具有的男子汉的刚强性格与风度，不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伤、打击，而且，整个人也一下子转变了许多。不再狂妄自大、恃才傲物，而是夹紧尾巴，洗心革面，低头认罪。

现在马上就到年底了，这个阶段，各方面的生意都处于高潮，是从商者的黄金时期。也不知道文华的服装生意，是处于筹划阶段？还是已经开张，赚到了第一桶金？快一个月了，也杳无音信。只有隔空送给她一些经商经验：身临商场如战场，能百战百胜、努力争夺将军之位的人，是一个好战士。凭你久战商场、多年的经验和直率的性格，加上勇于开拓和敏捷的头脑，一定会红红火火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其中很有道理。因为守业，就要付出太多的努力和心血。做一件事并不难，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如果我能在自由的空间中生活，也许能同妻子文华并肩作战，而目前这只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遥祝文华身体健康！买卖兴隆！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我和玉华被送茶淀，快4个月了。这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如比的漫长而艰辛。在看守所盼着到这里来，然后马上就转送东北老家去。可是，到这里来一呆就是快4个月了，这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间送黑龙江的？现在黑龙江的人在这里人数最多，而且都是在期盼着快些送回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如不尽早送回去，今后我们将受罪了。另外一原因，如果再不送，怕给送到北京劳改队去服刑，那样就麻烦了（由于黑龙江不要人）。离家又远，人生地不熟的，那可就惨了。我现在是特别苦闷，想家、妻子、儿子以及老家亲人，屈指一算，我和家人已分别半年多了（10月21日）。细一想，时间过得很快了，转眼半年就过去了。可往后一想，还有快8年半呢，快101个月啊！真是不敢想像。听队长说，监狱又要允许发信了，也不知想写点什么给家中或者给妻子。在本月9号就给我妻子文华写了回信，想让她再来探视。可是，信犹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即使她没有时间来，或者不想来，给我来封书信说明一下，总算说得过去吧！唉！也许目前正如她信上说的那样，另打鼓另调弦，忙于找地方另开张做服装买卖了。但愿是这样，那可真的太辛苦她了！

明年七月份，香港就要回归祖国了，北京也会更加美好，钱也会更加好赚。可以想象得到，妻子文华的服装生意会越做越大。

唉 ！想写的太多了，时间太晚了，就写到这吧！想念你——文华。祝你生意兴隆！一帆风顺！（从今天往后，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就不写日记了，或想要写东西时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