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刁斗“精读堂”讲卡夫卡及其《饥饿艺术家》——  时代的困境与人格的诚实 造就卡夫卡

作家刁斗“精读堂”讲卡夫卡及其《饥饿艺术家》——

时代的困境与人格的诚实 造就卡夫卡

这本是一个普通得可以被三言两语盖棺定论的小职员——几次订婚、终身独身，41岁时死于肺病。却因其先知般地预见了现代人的困境，收获了一向以毒舌著称的西方人文知识界的一致敬意，从而一路伴随着整个二十世纪的人类社会前行至今。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刁斗在讲座上

近期在千翻与作书店举行的“精读堂”上，著名作家刁斗聊起了这位小职员出身的作家卡夫卡和他的小说《饥饿艺术家》。他说，卡夫卡和他的《饥饿艺术家》，是一出为悲剧帷幕所藏匿遮蔽的讽刺喜剧。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卡夫卡的个人经历比较简单，三言两语便可道尽：1883年出生在奥匈帝国时代的布拉格，是个学过法律的公司小职员以及资深的肺病患者，仅仅活了41岁。他几次订婚，却一直并未结婚，据说有个私生子，这是他死后，一位自称与他有染的女士说的。生前业余创作，写得不少，但生前得以发表的只有寥寥数篇。在临死前留下的遗言里，他请朋友销毁他的全部作品。

当然，卡夫卡的遗嘱没被忠实地执行。“他的遗著中，那些未完稿的长篇小说、那些素材和原材料，看上去大多出自他虚实莫测的臆想梦幻，与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世界和世俗经验仿佛没有半点关系。至于被他驾驭得纯熟自如的那种非写实性的、非戏剧化的、非中规中矩的、非可触可感的叙述模式表达风格，更是将许多渴望从小说中找寻中心思想教育意义的读者拒之了门外。”刁斗说。这些不像是具备“爆款”元素的文章，结果是成了“爆款”，还获得了近乎一致的“点赞”。

刁斗发现，一向以毒舌著称的西方人文知识界，对许多耳熟能详的西方伟大作家，比如莎士比亚、塞万提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态度，是一边给予佳评美誉，一边从艺术上、思想上予以严厉批评甚至谩骂。“只有卡夫卡是个例外。据我了解，好像从来没人批评过他。无数伶牙俐齿的理论家小说家艺术家哲学家或其他什么家，对他全都恭敬有加，即使不怎么恭敬的，也不以他为敌，还能包容和体谅他，与他和平共处。”刁斗说。

“渺小”的卡夫卡为何能够被温柔以待？刁斗引用了两个作家的话，一句是墨西哥小说家富恩特斯说的：“没有卡夫卡，就很难认清20世纪的种种灾难。”美国诗人奥登接着说了一句：“他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

正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卡夫卡本人的“困境”，成了现代人集体困境的一次预见与指认。所以同样是作家，巴尔扎克因“我能粉碎一切障碍”而伟大，卡夫卡的伟大是因为“任何障碍都能粉碎我”。从巴尔扎克到卡夫卡，文学从现实主义阶段跨入了现代主义阶段。

刁斗以为，在文学史上，小说作为一种成熟的文体，分别以三种样态的主体风貌呈现过自己：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最早发声的浪漫主义在18世纪和19世纪早期颠倒众生，它以抒情为特点，乐观、传奇、夸张，能把远方带到身边，无需追问便可以信赖；之后的现实主义体量巨大，声势浩大，力道强大，基本上脚踏19、20两个世纪并直到今天仍趾高气扬，它以批判为特点，是纪事性的、是戏剧化的、是说理的、出示答案的，甚至也是解决问题的。

“而现代主义，我总觉得它的端倪早就有了，几个世纪以来，《堂吉诃德》《巨人传》《项狄传》的陆续登场，完全就是现代主义的彩排预演。但我还是沿袭成说，认为现代主义的小说起步于19世纪末期，然后磕磕绊绊地走到今天。”刁斗回顾说，“百多年里，现代主义虽然异常活跃，但的确从未在小说的领地里主宰过沉浮。始终边缘、一直低调的现代主义，在自娱自乐自嗨的同时，能源源不断地给现实主义补充给养、赓续性命，使得当今的小说场域里，不论现实主义怎样贪婪地跑马占地，也不敢阻挠而是得礼让着现代主义，让它从笨拙的叙事与拘泥的审美中脱身而出，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去耕耘梦呓、酿造寓意。”

刁斗说，“是的，以自省为特点的现代主义，正是寓言的、多义的、非理性的和不确定的、无助无奈并且绝望的。”

卡夫卡的诚实

卡夫卡其人、其作，正是如此。刁斗介绍说，卡夫卡是个“无害”的“甲虫”，他的小说连一般性的社会批判都没有，“他很不男子汉地说‘任何障碍都能摧毁我’，临死前的遗言是请朋友销毁他的全部作品，让自己没有存在过似的死去。”

但就是这样一个脆弱到近于窝囊的小职员、小知识分子，反而赋予了他的作品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神秘力量的来源，刁斗认为基于卡夫卡的诚实。他引用捷克籍犹太裔作家伊凡·克里玛的话说，“卡夫卡的人格中，最重要的是他的诚实。一个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制度，要求人们虚伪，要求外在的一致，而不在乎是否出于内在的深信；一种害怕任何人询问有关自己行为意义的制度，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向人们说话时，达到如此迷人的甚至可怕的彻底的真诚。”

“如此迷人的甚至可怕的彻底的真诚”！刁斗通过解读卡夫卡临终前才完成的作品《饥饿艺术家》，来阐述克里玛为卡夫卡定制的这句赞语，看看卡夫卡的真诚，到底有着怎样迷人的魅力。

刁斗介绍，《饥饿艺术家》大概讲述了这么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人把饿自己作为职业，把饥饿冠上“艺术”的名头供人观瞻，初期好奇的人还算多。可后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日渐稀少，这位表演者，就被遗弃在了孤寂清冷潦倒之中，最后他只能在饥饿中默默死去，看上去像是为他钟爱的艺术事业献了身。

“一个人，在文明的语境下，可以把翻跟头打把式卖弄成艺术，可以把吊嗓子玩口技炫耀为艺术，但挨饿，让它忝列艺术的队伍，则未免有点不严谨了。”刁斗说，这看似站不住脚的故事，在卡夫卡手中却有着点石成金般的妙用，“当饥饿在所有人眼里，都只表征为灾难和痛苦；当饥饿的反面，永远都要被模式化地诅咒为社会的不公、他人的悭吝、自己的不努力不明敏起码也是不走运时，那个貌似憨厚实则狡黠的卡夫卡，却能别具只眼和出人意表地，把饥饿看成技艺的标签、天赋的特长，看成才华的证据、荣耀的勋绩，让它堂而皇之地，去显示存在、确认价值，并成为爱岗敬业的典范，成为忠于职守的楷模，成为一个跻身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境界中的可怜复可笑的喜剧人物，这得具备何等强悍的洞察能力与原创能力呀。”

结果，当有人礼貌地赞赏饥饿艺术家时，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竟然以自毁长城的方式，奉上让看客们连虚假的尊重都可以取消的呈堂证供：他之所以如此虔诚执拗地献身饥饿事业，仅仅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否则，如果能找到，他其实很渴望“像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刁斗说，卡夫卡先是将饥饿艺术家塑造成圣徒般的极限挑战者，形而上诉求的坚定捍卫者，一幅伟岸高大的“雕像”立起来后，卡夫卡却抢步向前脚下使绊子、手上乱拉扯，让“雕像”十分难看地嘴巴啃泥摔了致命的一跤，饥饿艺术家不仅出卖了自己，更撕破了那袭遮掩真相的温情面纱。“但这越发能证明的，恰恰是他的诚实自重，他不肯利用公众对他的迷信崇敬而装神弄鬼，这为他赢得的，理当是比发扬光大了饥饿艺术更有价值的另外的尊严。”刁斗说，这就是卡夫卡诚实的魅力。

有趣的是，在卡夫卡的作品里，那些意义远大于修辞技巧的隐喻、象征、比附、影射，打造出来的是一个异常繁复诡谲又极其变化多端的、在层层递进中既死气沉沉又熊熊燃烧的黑洞般的寓言世界，而这样一个虚有的寓言世界，又非常神奇地，能成为我们每一个现代人所无从规避的现实世界。刁斗问道：“能把这样一种量身定做般的效果制造出来，这当然是卡夫卡的力量，是小说的力量、艺术的力量，但可不可以说，这也是，甚至更是，现代主义精神的力量呢？”

《饥饿艺术家》的结尾是，饥饿艺术家死了，那只囚禁过他的笼子，关入了一只同样为了供游客观赏的美洲豹。那只给人以高贵之感的豹子，与落魄的饥饿艺术家完全不同，它胃口极好什么都吃，似乎自由就存在于和只存在于活着之中，与“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那样“活着”是同一样东西。

■ 对谈

活动现场，就刁斗先生的作品进行了分享。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以来，中国文坛涌现出了一批以独特的话语方式进行小说文体实验的作家，他们是以马原、余华、格非等为代表的先锋写作者，以及再晚一些出现的邱华栋、朱文、韩东、何顿和此次活动的嘉宾刁斗等人。这些艺术探索者创造出了新的小说观念、叙述方式和美学话语，为之后汉语写作的丰富性、多元格局的形成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书写经验。他们对生命体验的超常性表达、对生存哲学的非常规思考、对小说叙事和艺术形式的深度勘察，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学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某种意义上，自从诞生了实验性写作，中国新文学才有了与世界文学接轨和对话的可能性。

贵州人民出版社最新策划出版的《鼎》丛书，全面地呈现这批作家的作品，丛书首批收录了刁斗先生的长篇小说《回家》，短篇小说集《发现》，散文集《虚有》。责编黄冰女士与刁斗先生展开了对谈。

黄冰：您在散文集《虚有》的第一篇《紫荆书话》中说要“随遇而读”，强调“我的阅读我做主”。我觉得不同的身份和目的，当然就有不同的读法。您曾是普通读者，也曾是文学编辑，后来又是作家，你如何看待这三种身份的阅读？

刁斗：现代人的幸事就是读书。我爸妈是读书人，所以我也喜欢读书。但少年时代到十五六岁之前，尽管那么喜欢阅读，但不能时常读书，感到非常悲哀。今天读书就是消遣，但消遣的方式很多，我觉得读书是更有意思更有意义更加有价值的消遣。我做过多年文学编辑，也是作者，但即便不是编辑和作者，我也要读书。每个人最初进入阅读时，就得有一种随意性，千万别听别人瞎指挥。每个人的内心、情感、兴趣都不同，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觉得只要读书，就是一件幸事。

黄冰：您说长篇小说《回家》是您最看重的小说，是您写作历史上格外高妙的神来之笔。您能谈谈写作《回家》时的感受吗？

刁斗：不夸张地说，《回家》真是一部非常好的小说。如果是一个有经验的读者，或者是从现代主义的角度看待，就像刚才所说的语言的魅惑力、结构的建设性，都能有所收获。这个故事讲一个人从早上就要回家，走过春夏秋冬，但始终没有回到家。当然，这是一个比喻、象征和寓言，是说没回成家既有外在的客观因素，但也有内在原因。我是想说，其实人是有惰性的，在一种不健康文化的熏染下，是不愿意进入一个文明里去的，而且是排斥的。因为，文明是需要付出的，比如真正懂得自由的人，恰恰最懂得自我克制的。

黄冰：能否描述读书和书房对你意味着什么？

刁斗：我的收入差不多有一半用来买书，书多了就需要房子装。我运气好，三十岁时姐夫在北京工作，腾出来一个房子，那个房子在沈阳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但我就用来放书。后来生活条件改善了，换了几个书房，最大的有180多平方米。那么多书都是花钱买来的，也得珍惜呀。

黄冰：作为一个长期坚守先锋写作的作家，我想您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小说本身的问题。在自我边缘化的长期写作中，您要面对的是没有掌声没有喝彩甚至不在大众读者视野里的处境，以您的才能您要写个能获奖、能赢得众多读者的作品并不是难事，但是多年来您在自己选定的这条路上表现得义无反顾，是什么使您一直在坚守而不是退缩？选择先锋的作家如何面对这样的处境？

刁斗：我觉得爱与死，才是文学的主旋律。我手写我心，这些年，我的阅读、文化背景、亲情、友情等背景，教会我怎么思考问题和看待世界，诚实地对待周围的人和事。因为热爱，即便不能畅销，甚至不能发表，只要能吃饱饭，我都会继续写。

作家名片

刁斗，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曾当过新闻记者和文学编辑，现专事写作。已出版有：诗集《爱情纪事》，随笔集《一个小说家的生活与想象》，长篇小说《私人档案》《证词》《游戏法》《欲罢》《代号SBS》《我哥刁北年表》《亲合》《圣婴》等，小说集《爱情是怎样制造出来的》《重现的镜子》《实际上是呼救》《情书考》《出处》等十余部，另有被译为法语和英语的数本小说集在海外出版。作品曾获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第十届曹雪芹长篇小说奖，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奖提名，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提名暨决审团奖，第二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等多个奖项，二○一五年英国逗号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POINTS OF ORIGIN》被英国《卫报》推举为三十本“年度书籍”之一。

[搜狐2019-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