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宅 ||安徽 刁宗盛

记忆中的老宅

安徽 刁宗盛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出生在安徽六安这座小县城的普通家庭，在我出生不久家里遭遇了一场大火，家里损失惨重，之后在原址重新翻盖修建了5间篱笆墙的草屋，我在这样的房子里生活到小学四年级（大概是12一13岁），之后搬家到鱼市拐转学到城南小学。

记忆中的老宅位于老城区的火神庙台，坐南朝北，“丁”字样布局，门前大片开阔地被爹爹(爷爷)奶奶开垦为菜地。老宅南面还有和住宅面积相当大小的后院，被分割成几片用来栽种花木果树和蔬菜、养鸡养鸭，老宅虽然低矮简陋且没有任何装璜修饰，却冬暖夏凉，伴我度过了愉快的童年。

这五间草屋最多的时候住了全家7口人：朝北居中一间是堂屋（大概和现在的客厅功能相似），东耳房是爸爸妈妈的卧室（弟妹也曾共同住过），卧室的陈设有床、五抽桌、联箱柜、木沙发和茶几，后来爸爸曾在北边向外扩大了房屋的面积，又添置了一张小床，和卧室相连的有独立的小院子，种有一棵泡桐树和一棵杏树，杏树结过杏子，其他的还曾种过葡萄、“玛瑙石榴”（只开花不结果，花瓣红白相间）、观音柳（一种观赏树，有药用价值），盆栽的有“看石榴”、“看樱桃”、蜜橘，还有包括多品种的菊花、开多种颜色花的马齿苋、指甲草、一串红、含羞草等植物，院子爸爸还养过金鱼（绒球、水泡眼、珍珠、虎头、朝天……），还经常和皖西烈士陵园的一个叔叔交换品种。西耳房是厨房，砌有两口铁锅的土灶，可能是以前做生意时留下的货架（爹爹奶奶叫“山架”），用于摆放厨房的盆盆罐罐，碗橱，连接厨房也有个小院子，爹爹奶奶用于养过鸡鸭，堂屋的后面是爹爹奶奶的卧室，我和爹爹奶奶睡的是一张床，后来是我和奶奶一张床，爹爹睡到最南边的一间房里了，最南边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我们在里面待得时间最多，因为朝南，阳光好，空气好，视野好，南面院子也是菜地，那时的菜地解决了家里不少餐桌上的蔬菜，前后菜地种过很多蔬菜品种，这让我在上中学学农和生物课上都有提前预习的感觉。我家菜地曾种过：棉花、芝麻、花生、山芋、莴笋、向日葵、玉米、番茄、白菜、黄豆、扁豆、缸豆、丝瓜、葫芦、苋菜、韭菜、辣椒、葱蒜等。南院再朝远看都是别人家的屋顶，因为我们房子建在火神庙台上，地基较高。我在这里学习、游戏，人多的时候在堂屋吃饭，人少的时候常常只有爹爹奶奶和我，吃饭也就在最南端这间屋了。记忆中的家具也都不同，爸妈房间是清一色中国红统一款式，应该是爹爹奶奶为爸妈结婚定制，而爹爹奶奶所用都是没漆过的白胎或脱漆老旧家具。

            外婆做的布鞋

记得儿时放学回家经常会找奶奶说：我饿了！奶奶就会让我坐在厨房的老柴灶边（那时叫锅门口）帮奶奶给柴灶添柴加火，奶奶烧饭时会在米汤烧开的时候把上面的一层用大汤勺逼出来给我充饥，还说这米汤含米油有营养。老宅草屋住久了屋面上的草会风化，还会有鸟或老鼠等在上面掏洞筑窝，需要购买专用的茅草和特别的工具在屋顶上逐层添加，篱笆墙也是木站柱建好房屋框架后由麻杆和小圆竹编扎并糊上黄泥和白灰建成，每几年也都需要修修补补，为了能省钱这些活都是爹爹全部一手包办了。

老宅里发生过很多故事，现在回忆起来还像是在梦中一般。奶奶在我小的时候，到哪都把我带在身边，最多的是串亲戚，亲戚间常谈论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有“二姑奶奶、三姑奶奶、三奶奶”；有她自己的姊妹“姨奶奶”；还有她的侄男侄女（英伦大大、同芸大大、同芳大大、城外大大等），奶奶去她们家从来不空手，用小竹篮带上10~20枚鸡蛋，1~2包纸包散装红糖或白糖，但这些亲戚们却从来不随便收受这些小礼物，总是再送回到家里来，客套一番后勉强收下一半。那年代计划经济物质匮乏，这些娘家亲戚都给过爹爹奶奶很多物质和精神上的帮助。

我也在这老屋里慢慢长大，早上家门口就是菜市场，奶奶买菜也会带上我，家里菜园里的白菜经常不够吃，买菜的次数多了，我会吵着要奶奶把钱给我由我来买。有一次，奶奶居然同意由我买豆腐，奶奶给了我一张豆腐票和刚好的零钱，带上小竹篮和乘豆腐的小搪瓷盆，我就去买豆腐了，奶奶远远地望着我买，卖豆腐的师傅把秤好的豆腐递给我时，我没用竹篮或搪瓷盆去接而是用手去接这块豆腐，结果豆腐在我的小手里颤颤巍巍晃了几下掉到了地上，奶奶在远处赶紧过来帮我从地上捧起摔碎的豆腐，想让卖豆腐的师傅给添点损失在地上的豆腐，师傅也没答应，还批评奶奶不该让孩子买豆腐……。

儿时的我身体较弱，会经常低烧、夜里发生夜惊、梦魇，这导致奶奶很紧张，在她看来我这是白天受了惊吓魂魄走了的缘故，除了白天对我看管的更紧，还应该招回魂魄，就用她认为有效的办法为我招魂：把我叫到大门口的屋檐下蹲着，用事先准备好的小半碗米，再从地上抓上一撮泥土放进米里掺乎到一起，撮一点混有泥土的米撒到我的头顶，嘴里念叨我的乳名：大盛子，回家了！那边反复撒米，反复念叨，这边我要反复答应：哎，我回来了！最后还让我在招魂的地方撒泡尿，直到把混有泥土的米全部撒掉，这样我的魂魄就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年代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因为经常受饥饿的影响，食管自然就细了，吃饭的时候经常会噎着或因噎着而打嗝噔，当我噎着或因噎着而打嗝噔的时候，奶奶就用她认为有效的办法让我照着做：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头胸，左右肩部（上——下，左——右），就是基督徒在祷告那样，再在自己要喝的水碗上面还要划上上下左右的“十字”喝下碗里的水，就这样我对付了儿时吃饭常遇到的哽咽和打嗝噔。后来我每每想到这件往事不明白奶奶也不是基督徒，怎么会教我用这种方法对付打嗝噔呢？！

儿时还经常会莫名流鼻血，爹爹奶奶会想尽办法为我找土方子，用青菜叶子填塞鼻孔，冷水敷额头，用连着藕节的藕煮水喝。

我儿时体质较弱还表现在很多方面，除了瘦小以外还经常发生关节脱位，好像肩关节和肘关节都出现过，摔跤或是被大人牵拉用力过大也会出现，好在那年代小儿关节脱位也是常见损伤，我的“二姑奶奶”（应该是江家亲奶奶）经常和家里及邻居孩子们打交道，掌握了一套独特的手法复位技能，这技能在当时给关节脱位患儿及家长解决了大问题，最主要的是不需要各种麻烦的检查及打麻药等医院那些繁杂手续，孩子也不受罪。因此，在当时的六安城关镇小有名气，很多患儿家长都慕名而来，甚至有跨越城区的求助者，我也多次让二姑奶奶做过手法关节复位，记得曾经一次是夏天晚上我的关节脱位了，好像是爸爸带我去找二姑奶奶，因为晚了就留下了，准备第二天再回家，关节脱位很轻松就复位成功了。可接下来的夏夜难熬了，我晚上从没出过门——择床，加上室内热，室外有蚊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别人都睡着了，我一人在凉床上哭泣，邻居熊三奶奶搬来小竹椅坐到我的凉床边和我聊起了天，问我胳膊还疼不？为什么哭？我停止了哭泣告诉她：三奶奶，我胳膊不疼了，蚊子多叮咬我睡不着，熊三奶奶说：那你在家也有蚊子呀？我说：奶奶给我扇扇子赶蚊子。熊三奶奶就不停地用扇子给我赶蚊子……，那年的夏夜是江家亲奶奶给我关节复位，邻居熊三奶奶哄我睡觉。

外婆家和我家的老宅西耳房相邻，我随时都可以到外婆家，外婆经常会给我她自己做的山芋干、锅巴、瓜子、花生和水果糖等零食。因为孩子是长身体、长个子的时候，每1~2年衣服鞋子就小了，需要添置新衣新鞋，因此外婆就会没白天黑夜地为我赶制一双棉鞋或布鞋——那是现在市场上看不到的纯手工“千层底”鞋子，印象中外婆保留了很多做鞋的“鞋样”和绣花的“花样”，将家里的废旧布片、旧衣服用小麦面熬制成的浆糊粘贴成约3尺见方的很多层“布疙疤子”，再按照脚的尺码和“鞋样”剪成需要大小叠成所需厚度，用细麻线纳成鞋底，用新布依“鞋样”剪成鞋面，拼接制成布鞋或棉鞋，当然棉鞋和布鞋的“鞋样”是不同的，棉鞋的夹层里要填塞适量的棉花，有时还会填塞鹅绒，在那个年代一双鹅绒棉鞋对孩子来说可是一件奢侈品。

          防空洞示意图

珍宝岛反击战后国内一度遍地挖防空洞，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这北边的菜地被无偿地奉献出来用于防空洞的场地了，也许是受《地道战》电影的影响，孩子们特喜欢这种游戏，六安很多地方都建有防空设施，后来有不少保存下来了，而我家老宅前这防空洞既不是国家投资，也没哪家单位领头，而是六德小学的一部分老师、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挖的，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也没有照明用电等配套设施，虽然也挖了7—8米深，也有拐弯的地方了，挖出的全是黄土，成人需要弯着腰才能走进去，后来还有地下水出来，估计还是考虑安全没有保障中途放弃。这防空洞烂尾了一段时间后填埋了，在防空洞施工期间，弟宗盟刚会走路（不足3岁），一天大概是傍晚，弟在门前空地转圈，奶奶在后面追着喂饭，结果“杯具”了，转着圈的弟掉进了没任何防护设施的防空洞，吓得奶奶把饭碗放在地上，直接从防空洞的上面跳了下去，我紧接着从防空洞的坡道转下去看到奶奶从侧洞里拉出了弟，好在那季节穿的不是单衣服，弟的头皮擦伤，奶奶的一只膝盖处受伤，破皮红肿了好长时间不能外出。

还有一段妹妹盈的记忆，那年盈也很小，好像是在南面的院子玩，突然听到爹爹奶奶在堂屋喊家里开饭了，也许是有她爱吃的菜，结果从屋子跑过的时候摔倒了，左面部撞到了洗脸架上了（下图中爹爹奶奶房近堂屋处），鲜血直流，也给爹爹奶奶吓蒙了，好像是爹爹赶紧找一种“刀口药”（外形有点像火腿肠的草药，常被爹爹挂在屋檐下，可以从“火腿肠”样的茎上摘下毛绒样物压在创口上有止血作用），最后盈的脸上好像还是留下了印记——创伤性“酒窝”。记忆中家里的地面就是原生态的，上面有很多土包包，好像都是鞋底的土留下的。扫地都很费劲，孩子被绊倒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件事盈应该是留下印象的。

再后来我们都已搬出老宅到鱼市拐居住了，县水利局要扩建，爹爹奶奶不想住远，给拆迁安置选的地方都不满意（主要是给的房屋面积过小，奶奶也带我看过很多地方，如果爸爸当时出面或许能要求换到大点的房子但这两代人能谈到一块的可能性很小），加上家里的成分不好没话语权。最后爹爹奶奶还是选择了火神庙巷一处公厕旁边的一块地方，相比原住宅少了一间房和院子的面积。

          爹爹(爷爷)做的草鞋

爹爹奶奶一生省吃俭用也积攒了些许“财产”，当然也遭受到几次大的洗劫，从奶奶口中得知，在我刚出生不久那年家中火灾和在这次火灾中被趁火打劫的人盗去的一次算是一笔较大的损失；文革中有“破四旧立四新”的一段历史，好像要求各家各户要上交“四旧”集体焚烧处理，爹爹奶奶也上交了部分包括古旧书籍在内的很多“四旧”，当然爹爹奶奶也留了个心眼，把自认为有点价值的东西留了下来，分别在家里的床下和后院的石榴树下挖坑埋藏了起来，包括曾经在家中失火幸免的少部分金银细软、银元等，所以说文革是一场浩劫一点也不为过，它是一场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浩劫，导致很多家庭矛盾甚至分崩离析。爹爹奶奶和父亲后来产生的矛盾很大部分与这些“财产”也有很大关系。

我在城北幼儿园上了3年，因为从小瘦弱、乖巧听话，很受老师喜欢，至今还记得小班是丁老师在每次课间发饼干的时候都把我排在最后，因为每个小朋友都是3块饼干，到最后就会剩下多一点，把那半块或碎点的都给我，让我的一双小手捧着或者用外套兜着，后来还有邓老师、张老师、幼儿园看门兼保洁的祁奶奶（音），邓老师叫邓繁秀是我同学邓海牛的妈妈，后来调动到城北小学又做过我的班主任，张老师在后来调动到了六安地委幼儿园，家也就搬到地委居住了，在一次和父亲打麻将认识后还谈论过我幼儿园的往事，张老师在幼儿园带我的时候刚刚结婚，不记得是不是儿童节，我们那个班排练一个文艺节目《歌舞“分苹果”》至今记忆犹新，甚至还记得部分歌词（“李小多，分果果，分到后来剩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的分给张小弟，小的留给我自己。……”和我同台的女孩叫丁铭芳，后来在城北小学也是同班同学），那时候的舞台伴奏是一台脚踏风琴，我和丁同学边唱边舞，后面还有7~8个小朋友伴舞，张老师把自家的苹果拿出来给我们做道具，我们这个节目还到县医院对面的宣传台上表演过，记得家人包括二姨和姥姥等都到现场观看了。祁奶奶留给我的印象也很深，是因为一次雨天上幼儿园我戴的斗笠（那年代常用的雨具）落在了幼儿园，奶奶带我去找，问了老师和祁奶奶都没找到，结果几天后祁奶奶送了我一个新的斗笠，说是“赔”我的。我对斗笠和草鞋都有特殊的情感，这在后来我外出旅游或到博物馆参观见到这些我都会多看上一眼，也许是爹爹当过兵，他会编草鞋，用碎布条混在草里编出的草鞋会更结实，还会把家里的斗笠都装上“帽箍”，这样戴在头上就会很舒服，如今帽箍只会出现在工人的安全帽上了（只不过那时的帽箍是藤编的，如今是塑料或其他材质的）。

小时候读过的课本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家里没有大件陈设，没有像样的家具，所有的“好东西”都存放在箱子里锁起来。真就像相声小品里说的——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手电筒，最喜欢的玩具就是爹爹手工制作的兔子灯、木制枪和许多的折纸游戏，……在我上学后，我的文具也落后别的同学，比如：黄书包、文具盒、卷笔刀等我都没有，我最早用的是爹爹用过的包，好像是他在做军人的时候文件包，文具盒是舅舅用过的送我了，我用的铅笔都是爹爹帮我削好，爹爹也给我买过铁皮铅笔刀，说是卷笔刀容易断笔芯，又贵又浪费，但我不认可这些理由，只想能和同学们保持一致，经常和爹爹奶奶较劲，文革期间家家都建“宝书台”，我家的宝书台就是把贡桌铺上红布，墙上贴上领袖像，贡桌的红布上摆放《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集》等。学校也要求学生带选集的合订本供在学校学习用，爹爹奶奶都说家里有《毛泽东选集》就别再买合订本了，我可不答应，我说那四本太重，我就要买精装合订本，最后爹爹奶奶妥协给我买了合订本，如今这合订本还保留呢，可以算是有故事的文物了。我文字的水平已无法还原我记忆中的历史景象，老宅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最早的记忆，如今我努力记下我在那里的点点滴滴，留住那里的一草一木，留住那时的童真，感恩亲人！感恩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