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晏斌:网络热词为什么这么“热”

网络热词为什么这么“热”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刁晏斌

[青年时报2010-12-06]

网络语言，当代汉语绕不开的话题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刁晏斌

[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电子版）2014-04-01]

话题缘起: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和普及，网络语言已经日益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对传统语言和现实语言带来了较大冲击和影响。网络语言对传统语言和现实语言究竟是一种挑战和冲击，还是一种延伸和补充?怎样正确认识网络语言的利和弊?如何因势利导、趋利避害地规范网络语言，使其与传统语言、现实语言融为一体?就此本报记者专门采访了文学院教授刁晏斌。

    求新求异求变是人们语言表达中不懈的追求，网络热词与现实生活的联系会越来越紧密。

    记者:为什么网络语言发展如此迅速，且这样易于被人们欣然接受?请您评价一下当今网络语言的现状，并对其发展趋势进行展望。

    刁晏斌:互联网在中国的快速发展与普及大致始于上世纪末。从那时起，网络语言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网络语言是社会发展与人们“追热”和“求新”思维所派生和推进的，它往往和人们的生活、社会现实紧密衔接，习惯成自然，约定俗成，也易于被人们所接受。

“追热”即一些网络流行语，也被人们称为网络热词，它之所以“热”，最根本的原因是当今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具体来说，一是人们的物质需求得到了基本的满足并有了一定的保障，开始注重精神方面的追求和满足;二是人们的思想空前解放、社会氛围宽松自由;三是互联网所提供的巨大方便。其实网络热词也是当今人们社会意识和心理的直接反映，从个体的角度说，最主要的就是集中表现了国人的关心意识、参与意识和批判意识。现代社会中，人们的角色定位日趋理性、合理，由此对各种社会现象和某些事件的关心意识、参与意识空前地增强，有人称之为公民意识的觉醒;而人们的关心和参与更多地集中在那些有损于社会正义与公平的方面，并有非常明显的褒贬倾向，由此就产生了热切的批判意识。

“求新”即就语言本身而言，在人们的语言表达中，求新、求异、求变几乎永远是一个不懈的追求，这一点在当今追求和崇尚个性自由的多元化社会背景下显然被放大了，而在自由度更大的网络虚拟空间内，这一追求更被无限放大。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各类网络写手“语不惊人死不休”，更多的网民也对之欣然接受，喜见乐用，并且由此而对现实的言语交际、当代汉语的面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基于此，网络语言与现实生活的联系会愈加紧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真正从历史的角度研究网络语言在不同阶段的“主流”形式、使用倾向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阶段性特点。比如，早期网民们更多地利用表情符号、数字谐音、字母或追求形式的怪异字符等;当下人们更热衷于在“语”和“句”的层面进行创造和仿造。这些大致可以说是技术层面的网络语言现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也一定还会有新的发展、新的变化。

如果从使用或对现实生活的影响来看网络语言的现状及其发展趋势，那就是它与社会以及现实生活的联系将越来越紧密。其实，从最初的网络流行语到现在的网络热词，已经实现了一次华丽转身:由网友们别出心裁、主要只是自娱自乐的新奇样式，转而成为一种全社会的新锐话语形式。从这个角度来说，网络热词也可以称之为社会热词，它们往往直接反映某一个或一些成为焦点的社会现象与事件，并且这种反映还是即时性的。

网络语言的另一个现状以及发展趋势，就是与现实语言交际的界限日趋模糊，会有越来越多的网络词语进入现实的言语交际之中。这方面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2010年11月10日，《人民日报》刊出了以《江苏给力“文化强省”》为题的头版头条新闻，此举当时受到广泛关注，有人还用了“舆论震动”这样的表述。党报的“主流表达”尚且如此，而作为一般媒体，作为一般的语言用户，对网络语言的认可度、接受度以及使用度自然又要高出许多。

    网络语言其实也是一种“社会方言”，是一种在特定人群和特定范围内流行的话语形式。

    记者:网络语言和传统语言、现实语言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它们的主要差异以及网络语言对传统语言、现实语言的影响又有哪些?

    刁晏斌:一般来说，在特定的对象、人群和交际范围之中，往往有一些有共同特征的话语形式，它们通常被称为“社会方言”，即一种语言的社会变体。网络语言其实也是一种社会方言，是一种在特定人群和特定使用范围内流行的话语形式。就社会共同交际语与社会方言之间的关系而言，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通常只是在前者基础上的某些变通或变化使用，而前者也经常会吸收后者中一些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形式来弥补自己的某些不足。网络语言其实并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语言”，它所依据的语音、所使用的词汇和语法就是现代汉语的语音、词汇和语法。比如，网络语言中，谐音造词现象非常普遍，而网民们之所以用“杯具”来替代“悲剧”，当然是因为二者同音;“晒客、闪客”等的产生，是因为现实语言中本来就有“刺客、政客、游客”等这样一个“词族”;至于“我爸是李刚”、“元芳你怎么看”等，本来就是现代汉语的使用形式。

当然，网络语言与现实中使用的自然语言还是有明显差异的，否则也就不能称其为网络语言了，这种差异主要是在词汇和表达层面。具体地说，就是较多地使用一些与现实语言不同的指称、陈述和表达形式等，指称人或事物的如“洗面帝、锦旗哥”，以及“杯具、洗具”;表示动作行为的如“晒、败、顶”等;表达方式的如各种各样的“体”，诸如“淘宝体、凡客体”等。

谈到网络语言的影响，自然应当一分为二地看，既有积极的影响，也有消极的影响。就积极的一面看，语言总是要发展的，总要补充新鲜血液，这样才能保持活力，并不断地完善，而网络语言正可以提供这样的新鲜血液。实际上，有许多网络语言现象已经走出虚拟世界，进入现实的言语交际中，前边所举《人民日报》就是一例。甚至，有一些网络词语已经进入现代汉语的规范词库，比如前边提到的“给力”，就收入2012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同时收入的还有“山寨”以及“雷人”的“雷”等。

消极方面主要表现为:一是对人们语言态度的影响。网络交际中，人们的随意性比较强，而规范意识相对淡薄，如果把这一态度延续到现实的言语交际中，可能就会造成一些问题，比如错别字泛滥、遣词造句的规范度较低等。二是对网络语言的超范围使用，即把一些网络语言形式用于网络之外的现实交际中，比如一些学生在作文中随意使用网络词语。

    传世的成语是现代汉语中最为典雅的组成部分，而对“四字格”我的感觉是“累觉不爱”。

    记者:当前网络中出现了一些所谓的“创新成语”，比如形容内心十分感动却仍然拒绝的“十动然拒”，十分愤怒还答应的“十怒然应”等，您如何看待网络语言中的四字格流行语?这些四字格将来有没有成为现代成语的可能?

    刁晏斌:我注意到这一现象了。说实在的，对于这样的四字格，作为一个语言研究者，我的感觉真的是“累觉不爱”:它们表达的意思往往让人不明就里，采用大规模的减省以及跳跃性的组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表意汉字给人的提示性，所以感觉很“累”;在构成方式上，也与传统成语格格不入，这样的“解构”

和“游戏”难以使人认同和接受。

当然，年轻的网民们可能并不这样想，他们很乐意使用，因为觉得“好玩”，很多网络语言现象都有这一特点，但这并不能使它们保持长久的生命力。

我不认为这样的形式会长期流传下去，甚至成为现代成语。一部分理由如上所说，此外，所谓成语，一般都有它字面意思以外的蕴含义，如“胸有成竹”、“刻舟求剑”等，而像“细思极恐”这样的“假文言”形式，当然只是徒有其表。另外，传世的成语是现代汉语中最为典雅的部分，上述四字格与之相比，有天壤之别。

    网络语言不是洪水猛兽，没有必要过分夸大它的危害。我们要以平和心态对待，正确引导，健康规范。

    记者:该如何趋利避害，在不排斥网络语言的同时，坚持正确、健康、规范地发展网络语言，使其更好地与传统语言、现实使用的语言紧密融合?

    刁晏斌:作为语言研究者，我们的看法和建议是:网络语言不是洪水猛兽，没有必要过分夸大它的危害;网络语言早已是一种客观存在，它不是任何个人或集体、组织所能取缔或消灭的。因此，我们应当以平和的心态来看待网络语言，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上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从使用的层面来说，我们要呼吁人们尽可能只在网络世界的范围内使用网络语言，而在这方面，语文工作者、教师，特别是媒体，都应当肩负起自己的责任，适时地引导、监督，甚至是把关;而从语言发展的角度，我们也应当欢迎那些高接受度和高流通度的网络词语加入现代汉语的词语库，为它补充新鲜的血液。

根据我的实践体会，对网络语言的态度可概括为“四不”和“三个需要”。“四不”，一是持宽容态度，不排斥它，合乎情理的“欣然接受”;二是有衡量尺度，不附庸它，对不伦不类的网络语言“疏而远之”;三是从发展着眼，不轻视它，融合入列的“结队前行”;四是从规范入手，不放任它，经受检验的“约定俗成”。“三个需要”是，要使网络语言“入列”传统语言、现实语言，需要一个渐进的“检验”过程，需要一个规范和条理的趋利避害的“整理”过程，需要一个相互融合、彼此完善的“结合”过程。

最近我正在组织实施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百年汉语发展演变研究”中，当代汉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而要考察和分析当代汉语诸现象，网络语言及其对现实语言的影响及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可能的话我们也想把上述网络语言的历时发展变化加进去一并研究。虽然不敢说我们的研究对规范网络语言和传承传统语言有多大积极影响和深远意义，但是我们总可以对相关的事实和现象进行比较深入细致的分析，也可能会品评它们的优劣得失，这些或许能够对人们认识和了解网络语言和自然语言及二者之间的关系，对正确使用祖国的语言文字有一定的帮助，而这也是我们希望通过这一研究能够达到的目的之一。